早上七点半,实验室的灯已经亮了。
赵启山比所有人都早。
他把昨天那台三辊机挪开了半米,在旁边支了一张小真空箱。箱子上贴着一张纸,是他自己写的,字很大:摊完再抽一道。
陈默进门的时候,他正在拿抹布擦箱口的密封条。
赵工。
陈总。老赵把抹布放下,昨天说的那个,我夜里想了想,不划算。
怎么不划算?
摊完了再抽,一盘多占六分钟。老赵说,可要是摊完不抽,进了泡,她那边三分钟白干。她一天十二盘,我这边一盘多六分钟,十二盘七十二分钟。
他伸手比了一下。
我一个人多花七十二分钟,换她十二盘不出废的。这笔账不用算。
陈默看着那张手写的纸,看了两秒。
你写这个干什么?
我怕我忘了。老赵说,也怕别人不知道这道工序改了。
八点十分,沈青梧来了。
她换了一身工装,袖口收紧,头发扎在脑后。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下,把屋里的机器看了一圈,才走进来。
老赵把昨天剩的那罐生料推到台子中间。
今天的料跟昨天同一罐。他说,我要你按昨天那个法子做,做完我自己拿去测。
两份样,还是四百克。
第一盘做的是常规料。沈青梧把料摊开,压到三毫米不到,摊得极匀。
她抬起手。
掌心那里沉了一下,沧溟被她唤出来,托在铜盘上方一尺。
蓝火烧得安安静静。
三分钟。
老赵在旁边掐着表,眼睛盯着料面。那层极细的纹从边缘浮起来,一道一道,方向一致。
沈青梧把手一收。灯没了。
她把铜盘往台子中间推了推,没有立刻收手,而是把指尖在盘沿上停了一下。
赵工。
这一锅里头,有两处凉得慢。
老赵抬起头。
什么?
沈青梧伸手指了指盘面上两个位置,隔得挺远,一个靠左,一个靠右下。
这两处。她说,别的地方三分钟就下来了,这两处要多一会儿。
老赵凑过去,拿手背在盘上方试了试。
他试不出来。
你摸得出来?
摸得出来。沈青梧说,凉得慢的地方,热是堵着的。
老赵没说话。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那一批的留样袋,把编号抄下来,走到隔壁的检验室。
二十分钟以后他回来了。
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两处。他把一张单子拍在台子上,两处的粉不是一个批次的。粒径差了十几目,肉眼分不出来,掺在一块儿也不影响常规产品。
他停了一下。
我做灵脂·常做了三个月,有一批成品的导热系数一直在二点九到三点四之间晃,找不到原因。查配方,配方没动;查设备,设备没问题。
他看着那张铜盘。
是因为粉混了批次。
沈青梧没接话。
你怎么摸出来的?老赵问。
热走不过去的地方,就凉得慢。沈青梧说,我只是在看热往哪儿走。
老赵站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他忽然回头冲外面喊了一句。
小李!把三号仓那批粉,按批次分开码!标清楚!
喊完他转过身,冲沈青梧抬了下下巴。
以后每一锅,你先摸一遍再上机。
这不是配方的事。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,然后摇摇头,去收拾自己的真空箱了。
九点半,低温间。
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四面保温,门口挂着一块温控牌。屋里分了两段:靠里的一段是缓冷区,靠外的一段是急冷区。
何青崖守缓冷。
凌澈守急冷。
两个人隔着一道推拉门,门上留了一块玻璃。
陈默进去的时候,何青崖正把手放在一盘料旁边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是红的。
不是冻红的那种红,是长时间处在低温底下的那种红,红得发暗。
多久了?陈默问。
四十分钟。何青崖说话的时候牙关有点紧,这一盘要稳住,温度不能飘。飘零点五度,前头排好的路就散了。
手不冷?
那你还笑。
何青崖咧了一下嘴。
我以前一个人干这个,干到手麻了也没人说话。他说,现在隔一道门,有个人陪着。
他抬下巴指了指玻璃那边。
凌澈站在急冷区的风口上,头发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。她的手比何青崖的还红,指尖发白。
她抬起眼,透过玻璃看了何青崖一下。
何青崖冲她抬了抬手。
凌澈没动,只是把手伸到风口边,让那层白霜又厚了一点。
陈默看了一会儿,出来把门带上了。
十分钟后他在走廊上碰见凌澈。她正用温水冲手,水一碰到皮肤就冒白气。
手怎么样?
没事。凌澈说,我习惯了。
他呢?
凌澈顿了一下。
他不习惯。
她说完就走了。
下午两点,办公楼那间小会议室。
顾晚晴把一摞报价单摊在桌上。
这几份是要复核的。她说,灵脂·常的料,三家供应商,比了两个月才定下来。
她把最上面那份推给慕容淼。
慕容淼接过来。
她看得很慢。
一份报价单二十几行,她看了两个钟头。
顾晚晴中间进来过两趟,第一趟给她倒了杯水,第二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三点四十,慕容淼把那份单子放下。
这三家,其实是一家。
顾晚晴站住了。
什么?
慕容淼把单子转过来,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三道。
你看这三家的落款地址,不一样。抬头不一样,联系人不一样,开户行也不一样。
她敲了敲第一行。
但运输费这一栏,三家的数是同一个。
顾晚晴凑过去。
运费是按吨报的,产地一样、路线一样,数就该一样……
不是一样。慕容淼说,是一模一样,小数点后两位都一样。三家互相报价,竞争了两个月,运费一分不差。
她又敲了敲第二行。
还有这个。包装费。三家报的都是六十八块五。六十八块五这个数,是把一个二十公斤的桶折进去算出来的。可这三家用的不是同一种桶——单子上写着,一家铁桶,两家塑料桶。
她抬起头。
桶不一样,包装费怎么会一样?
顾晚晴把那份单子拿过去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那就是有人在后面捏着这三家。
慕容淼说,源头只有一处。货从那一处出来,绕三道手,才到我们桌上。
为什么要绕?
绕了就查不到产地。慕容淼说,我们买的是最后那一手的货,合同上写的产地是中转仓。
顾晚晴坐下来。
这批料叫什么?
慕容淼翻到第一页。
覆砂。
下午四点多,陈默从厂区那头走回来。
门房在办公楼底下,一间小屋,窗户朝外。
他走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。
屋里坐着个老大爷。
灰布衣裳,脚上一双旧布鞋,鞋面上落了一层灰。他坐在靠窗那张木椅上,手放在膝盖上,一整天没动过。
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的水没冒气了。
陈默站了两秒,走过去了。
上楼的时候他问顾晚晴。
门房里那个人。
哪个?
坐了一天的那个。
顾晚晴想了一下。
早上来的。她说,说找人,又说等人。我问他等谁,他说不上来。保安给他倒了水,他就坐那儿了。
登记了没有?
没有。顾晚晴说,他不登记,也不闹,就坐着。我看他年纪大了,也没赶。
她看了陈默一眼。
他一直看着门口。车上下来一个人他就看一眼,车出去了他再看一眼。
看了一整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