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整天。
陈默点了下头。
别惊动他。
知道。
傍晚六点,会议室里只剩陈默一个人。
桌上摊着六份报价单。
他把它们排开,一份一份看过去。
看到第三份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不是看价钱。
他看的是每一份最上面那一行——品名底下的产地栏。
六份单子,六个品名,六个产地栏。
有四个产地写得含糊:中转仓、集散地、物流园。有两个写得清楚,是省名。
陈默把笔拿起来,在纸上把这六样料的名字抄了一遍。
息土。霜晶。玄泥。赤髓砂。寒髓石。覆砂。
他盯着这张纸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。
为什么这六种料,每一种都只有一家在供?
不是只有一家愿意供只有一家供得出来。
他做财务那八年,见过太多料。真稀罕的东西也有,可再稀罕,也不至于全天下只有一处出——总还有第二个矿、第二座山、第二条线,价钱贵点罢了。
这六样不是。
这六样,找遍了也只有那一个地方出。
陈默调出终端。
终端:
【分析】宿主提供数据组:已知灯位 6 处。已知特种矿物产地 6 处。
【分析】两组数据的地理相关度:极高。
【判定】已点亮灯位与已知产地,在地理分布上高度重合。
【分析】该重合现象的成因:不可判。
【记录】已归档:灯位—产地重合现象。第 1 份。
【警示】样本量不足。该判定不构成因果。
陈默把屏幕按灭。
他把那张写着六个名字的纸,翻过来。
背面是他昨天晚上写下的七个灯位。
六个已经填了名字。
他把纸举到灯下,对着光看。
六个产地,和六个灯位,隔着一层纸,一处一处对上了。
这不是巧合。
巧合不会六次都准。
陈默把纸放下。
他没在纸上写任何字。他只是坐在那儿,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守灯的人守的不只是灯。
他们守的还有这些材料的产地。
那么反过来说——
想要找到一盏还没亮的灯,最稳的办法,不是去算它挂在哪儿。
是去查它守着的那块地,出的料,最后落在谁手里。
找矿就是找灯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,没出声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
顾晚晴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盒饭。
食堂的。她把饭放在桌上,今天的冬瓜排骨。
放这儿吧。
她没走。
你在想什么?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
覆砂。
覆砂怎么了?
那三家绕了三道手。陈默说,源头查不到。
查不到就查不到。顾晚晴说,灵脂·凝现在还没上量,暂时够用。
够用多久?
顾晚晴想了想。
两个月。
陈默点了下头。
他把那盒饭打开,拿起筷子。
右手抬到一半,肩那儿扯了一下。他换左手把盒按住,右手落下去。
顾晚晴看着他的手,没说话。
如果两个月以后不够呢?陈默说。
那就再找。
要是这世上只有一处出这个料呢?
顾晚晴愣了一下。
那怎么办?
陈默夹了一块排骨。
那就去那处。他说,去谈。
顾晚晴站在那儿看了他几秒。
谈什么?
谈矿。陈默说,买不来长的,就买短期的;买不来矿,就买一段产能。总之得谈。
他把饭咽下去。
这六样料,没有一样是随便哪个地方都能出的。谁手里捏着产地,谁就捏着我们这条线的脖子。
顾晚晴慢慢点了下头。
那你知道产地在哪儿吗?
知道一半。
哪一半?
方向。陈默说,西边。
他把筷子放下。
剩下那一半我去找。
顾晚晴没再问。
她把桌上的报价单一摞一摞收起来,收到一半停住了。
你一个人去?
什么时候?
把这边的事安排完。
顾晚晴把单子抱在怀里,看着他。
我不问你去哪儿。她说,我只问一句——这笔钱花出去,能不能换回来。
陈默抬起头。
他说,这不是买料。这是把一段脖子从别人手里拿回来。
顾晚晴看了他很久。
她说,那你去。
她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在外面千万要注意安全。
知道了。
门关上了。
陈默一个人坐了一会儿。
他把兜里那张卷起来的表摸出来,摊平。
十一个人,四十七天,一格一格。
编号 7,49 / 53。
他看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,把表重新卷好,压在报价单底下。
数看明白了,名字自己会出来。
现在先不急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楼下的路灯亮着。门房那间小屋的灯也亮着,窗户里能看见一个坐着的人影,一动不动。
陈默看着那个影子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灯关了,走出门。
走廊尽头那扇窗还是开着一条缝。风从缝里进来,是凉的。
他往楼梯口走。
脑子里那件事已经落下来了,落得很实。
七个灯位,六个已经有人。
空的那一个在西边。
西边出一种料,叫覆砂。
覆砂被转了三手,源头查不到,两个月以后这条线就要断。
他要往西去。
理由是谈料。
终端:
【播报】修为:筑基后期。进度 92%。本次无提升。 储量:满仓。溢出转化率 30%。
【记录】宿主损伤:右肩贯穿伤,恢复中。抬臂过肩受限,不可发力。
【引导】遗产第二层「观星」开启条件:七灯归位,且宿主筑基圆满。 当前:6/7 已达成。圆满:未达成。
【警示】湮灭潮汐:观测(第一级)。无变化。
他走到楼梯口,手扶在栏杆上。
手掌底下那道旧纹路硌着掌心。
他不知道那盏灯挂在谁的身上,也不知道那户人家姓什么。
他只知道那儿出一种料,而那种料两个月以后要用。
找矿就是找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