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明那五十三个批次里,料不是做坏了。陈默说,是没进锅。
陈国栋的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你是说有人拿走了?
拿走的人会把数做平才对。陈默说。
老头皱起眉。
做平不就是这个样子?
不是。陈默说,拿走的人怕人看出来,他会把数摊到每一批上,让每一批都差一点点,谁也看不出来。摊完了,总数可能还是二点三。
他用笔敲了敲那 161 个数。
现在这个不是摊出来的。现在这个是——一堆特别干净的数,加一堆特别脏的数。
那是什么人做的。
做给外人看的人。
顾晚晴在他后面站着,一动没动。
陈默把笔放下。
一堆干干净净的批次摆在那儿,谁看这张表都觉得这条线漂亮。脏的那部分不是藏起来,是推到一边去了——它明明白白写着,你看得见,但你只会觉得这条线大部分时候都很好,偶尔出点问题
他抬手,在那 53 个数上又点了一下。
藏起来的数,是怕自己人看。做出来的数,是给外人看的。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
窗外的天更暗了一点,桌上的纸反着光。
陈国栋把老花镜摘下来,捏在手里。
谁能改这个数?
有系统权限的人。陈默说。
厂里有权限的多少人?
十一个。顾晚晴说。
陈默没说话。
他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,看向窗外。
临州的天暗得快,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玻璃照成了一面墙。
终端:
【分析】宿主提供数据组:生产记录 214 条。 字段:批次编号、投料质量、产出质量、损耗率。
【分析】分布形态:双峰。 第一峰:161 条。区间 0.2%—0.6%。中值 0.4%。 第二峰:53 条。区间 9.1%—13.0%。中值 11.2%。 区间 0.6%—9.1%:无数据。
【判定】该分布不符合单一工艺条件下的随机波动形态。
【判定】该组数据存在人工干预。
【分析】干预方式:不可判。干预者身份:不可判。
陈默把屏幕按灭。
顾晚晴把两只手抱在胸前。
前天那个人。
穿得挺齐整的。
你说他是不是——
他也没进厂。陈默说,他就在门口站着。是吧?
那他站那儿干什么?
陈默说,看这厂多大,看进出几个人,看拉料车的车次,看门口保安换几班。
顾晚晴看着他。
看这些有什么用。
有用。陈默说,一张表做得再漂亮,也架不住有人在门口数车。
他把那张抄满数的纸对折,压在账本底下。
这两件事先别分开记。
你怀疑是他?
我什么都不怀疑。陈默说,我只知道有人把数做漂亮了,做漂亮是给外人看的,而我们这儿前天来了个外人。三件事排在一起,时间对得上。
顾晚晴点了下头。
她转过身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翻到最后一页,摊在陈默面前。
那是第二套线的合同。
陈默伸手去拿笔。
右臂抬到一半,扯住了。
他停了一下,换成左手把纸按住,右手落下去,签了第一个字。
笔尖压得轻,字比平时小。
签完,他把笔放下,用左手把纸推回去。
顾晚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,什么也没说。
她把纸收进文件夹,转身出门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最后一件事。
陈默抬头。
我吩咐食堂近期都给你留饭。她说,你爱不爱吃都得吃。
门关上了。
陈国栋把账本一摞一摞往怀里拢。
小默。
你这一手是跟谁学的?
没跟谁学。陈默说,看多了就会了。
看什么看多了?
看数。陈默说,一个数对不对,你盯着它看没用。你得看它边上那些数长得像不像它。
老头笑了一下,抱着账本站起来。
你师父我这辈子,看的是账平不平。他说,你看的是账像不像。
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这个我教不了你。
陈默一个人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出门。
他没开车,走了两条街,拐进一条老巷子。
巷子里是九十年代的房子,六层,外墙上贴着发黄的白瓷砖。三单元在中间那栋,二楼。
窗户是老式的,外头装着铁栏杆。栏杆上挂着一个塑料筐,筐里空着。
二楼那扇窗亮着灯。
陈默站在巷子口,没往前走。
他看了一眼表。
三分十七秒。
然后他转过身,按原路走了回去。
路灯刚亮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,拖到一半被台阶折了一下。
终端:
【播报】修为:筑基后期。进度 92%。本次无提升。 储量:满仓。溢出转化率 30%。
【记录】宿主损伤:右肩贯穿伤,恢复中。抬臂不受限,不可发力。
【引导】遗产第二层「观星」开启条件:七灯归位,且宿主筑基圆满。 当前:6/7 已达成。圆满:未达成。
【警示】湮灭潮汐:观测(第一级)。无变化。
他往回走的时候,脑子里有两条线在并。
一条是:他不在的这一个多月,厂里有人把一张表做得很漂亮。
一条是:他不在的那两天,厂门口站了一个穿得挺齐整的人,站了两趟,没进门。
做表的人有权限,站在门口的人有眼睛。
这两样凑在一起,就不是两件事了。
他走到路口,等红灯。
脑子里还有第三条线,是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——云屏关外那条山脊,三个人,一块平石,天没亮就走。
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,来他门口站了半天。
有人在别人山口的山脊上,站了一夜。
红灯变了。
陈默迈出去,走进人群里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,脚步慢了一下。
那张表是做给外人看的。
可那个外人,已经来看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