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临州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。
天阴着。
慕容淼坐在陈默旁边,一路没怎么说话。快到的时候她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了。
你在看什么?陈默问。
看我爷爷有没有找我。
找了么?
没有。她说,一条信息都没有。
陈默没接话。慕容越是那种不会主动找的人,他不找,本身就是一句话。
车停在市中心那栋楼的底下。玻璃门里头亮着灯,大堂挑空两层,地面能照出人影。
顾晚晴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件深灰的大衣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看见车就往前走了两步。
陈默下车。
她先看了一眼车里。
四个人走下来,又多了一个姑娘。顾晚晴在沈青梧脸上停了一下,没问是谁,只点了下头。
然后她看见了沈青梧抱着包的那只手。
手指凉得发白,指甲盖底下是青的。
手怎么这么凉?
沈青梧愣了一下,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她一直这样。慕容淼说。
顾晚晴拉着慕容淼的手,然后招呼众人,先进屋,屋里有暖气。
吃饭了没有?她问了一句。
路上吃过了。
路上吃的是服务区的快餐。顾晚晴把保温袋递过来,这是我在食堂打包的。
慕容淼笑了一声。
顾晚晴看了她一眼。
你笑什么?
笑姐姐把家顾得好。
顾晚晴没搭理她,转过头上下打量陈默,看到他右肩那儿停了一下。
又伤了?
小伤而已。
她说,上次也是小伤,你多小心点。
一行人上楼。
会议室的长桌上,摆着三摞纸。
顾晚晴走在前头,一边走一边报,语气跟报菜名一样平:
有三张比较特殊的采购单要等你看一看,压了十一天了。办公楼二期的消防验收上周过了。厂区食堂开伙一个月,四十一个人吃饭,一天两顿。灵脂试运行三个月,出了二百一十四批。检测报告下来了,合格率达95%,后续会进一步提高。
她走到桌子一头,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,手在文件夹上按了一下。
还有一份,我没签。她说,等你回来看看。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
多大?
顾晚晴伸出两根指头。
这个数的订金。她说,第二套线。
陈默刚想说话。
不急。她把手收回去,先说别的。
还有一件怪事。前天来了个人。
陈默站住。
在厂门口站了半天。顾晚晴说,说找陈老板。没留名字,没留电话,也没进厂。
什么样子?
穿得挺齐整。她说,西装,没打领带。车停在对面路边,他自己走过来的。来了两趟,一趟上午,一趟下午。
就他一个?
嗯,一个人。
陈默点了下头,没再问。
他坐到桌子那头,把顾晚晴手里的文件接过来。
陈国栋从门外进来,怀里抱着一摞账本。
他穿的依旧是那件灰色外套,头发白了一片。看见陈默,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放,先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。
又伤了?
已经好了。
好了你用左手拿杯子。陈国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说。
陈默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确实是用左手接的水。
陈国栋笑了一下,坐到他旁边,把最底下那本抽出来,推过去。
那是龙门的投产记录。投料、批次、产出、损耗、废次品,一天一页,三个月订成一册。
陈默翻开。
他先看的不是数字,是形状。
新开的线,新工人,新设备,中间还停过机检修。这种线跑出来的损耗,应该是一条很难看的曲线——忽高忽低,开头几个月尤其难看。
他把三个月的损耗率从头看到尾。
2.3%。
平得不像话。
陈默把册子合上一半,重新打开。
这条线的设计损耗是多少?他问。
设计文件上写的是百分之六。陈国栋说,我按化工的惯例,给他们留了三个点。他们报上来二点三,我还说不错。
惯例是给连续生产的。陈默说。
陈国栋抬起头。
我们是间歇的。陈默说,间歇式每开一次机要洗一次锅,洗锅的料全在损耗里。这条线三个月停了十一次。停十一次的线,损耗应该比一直开着高,不会比它低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。
顾晚晴站在桌子另一头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。
你的意思是,这个数是假的?
我不知道。陈默说,我只是觉得它太漂亮了。
他把册子翻回第一页,从口袋里摸出笔。
二百一十四批。
他写了四十分钟。
右臂抬到一半就扯着疼,他换左手压着纸,右手只管握笔,笔尖压得很轻。
写完,他把那张纸摊在桌子中间。
二百一十四个数,从上往下一列。
陈默拿笔在纸上点了两个地方。
看这儿。
第一个点:161 个数,全在 0.2 到 0.6 之间,密密麻麻挤成一团。
第二个点:53 个数,全在 9 到 13 之间。
中间是空的。0.6 到 9 之间,一个数也没有。
陈国栋把老花镜戴上,凑过去看。
这……
这不像工艺。陈默说,工艺的波动是散的,围着中间堆,越往两边越少。现在这个是两个尖,中间空的。
那是什么。
就只有两种情况。陈默说,一种是真的这么顺利,一种是做出来的。
顾晚晴绕过桌子走过来,站在他后面看那张纸。
哪种是真的?
不知道。陈默说,但我不相信有这么顺的事。
他拿笔在 53 那个尖上画了个圈。
这五十三个批次,损耗到了十一个点。按说这时候废次品应该跟着往上走——料废了,或者活干砸了,总得留下东西。
他翻开册子,往后翻。
废次品记录是全的。三个月一共七十一件,一件不差,每一件都写了原因,签了字。
那说明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