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又下了一场。
关口的水泥地上汪着水。霍延昭站在水边等,脚上换了双旧胶鞋,没穿作训服。
陈默带着人从平房那头过来。
今天走?
今天。
霍延昭点了下头,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。
陈默站在他面前,想了两秒。
昨天那句话,我一直没跟你说我怎么想的。
哪句?
三四个月以前,有两个人到关外问过路。问的是能不能进山。
霍延昭看着他。
你昨天没说。
昨天没想清楚该不该说。今天想清楚了。
清楚什么?
下山跟你说。
霍延昭没接话。他转过身,往关里看了一会儿。两山之间的雾还没散净,哨所露在雾上头,像块石头。
那阵子我不在。他说。
不在关里?
不在。
去哪儿了?
霍延昭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。
以后有空再说。
陈默没再追问。
车比你的好。过了一会儿,陈默说,周经理原话。他没见过你,就跟我说了这么一句。
什么车?
他没说。
我让人去问。霍延昭说,工地上进出的车就那么几台,问得出来。
问出来也没用。陈默说,三四个月了。
霍延昭看了他一眼。
周经理的事已经交上去了。省料是一条,那一万是另一条。霍延昭昨天让人把收走的现金、账本、三张单子一起打了包,连同人,送到上头。
那笔钱他认不下来。霍延昭说,上头的账上没有那一万,工资表上也没有。他到最后还是说那钱是他自己的。
陈默应了一声,没往下说。
七点半,车出了关。
云屏关在身后慢慢变小。山路还是滑的,车开得慢。陈默坐在最后一排,靠着窗。
他在心里把昨天那笔账重过了一遍。
那两沓钱是他塞的。五千一沓,两沓一万。周经理当时把钱接过去,顺手就塞进了抽屉,还说了一句别迟到。
所以昨天在桌上,周经理说两万八是我的的时候,他心里清楚剩下一万是谁的。
他还是只能那么说。
说破是什么后果,周经理自己会算。那是外人递的钱,收下来就是收受;递钱的人是谁?是霍延昭找来查账的人,是能在关里说上话的人。说出来,他自己多一条罪名,陈默一根汗毛都不掉。甚至陈默还能站着说一句我给钱是为了查账。
两边的账上都没有那笔钱。陈默的账上没有,因为那是给出去的钱,不走他的表。岭南通达的账上也没有,因为那是留在抽屉里的现金,谁也不认。
只有周经理的账上多了一条。
他坐在那儿,被自己收下的钱钉死了。
陈默把额头靠在车窗上。
干过八年财务的人,心里都有一种账。这种账不进系统,也不用签字,但每一笔都记得住。这一万他记着。
不过他也记住了另一件东西——钱到了别人的账上,形状是会变的。同一沓纸,在他手里的时候是协调费,塞进那只抽屉就是截留,写进笔录就是来源不明。钱不认得人,钱只认账。
下了山口,车拐上一条土路。
那条路往东,从半山腰横过去,尽头是哨所后头那条巡逻道。
停一下。陈默说。
怎么了?
我想上山脊看一眼。
霍延昭从副驾回头看那面山。
上去要四十分钟。
我知道。
车停在路边。陈默下车,霍延昭跟着下来。慕容淼本来要留在车上,想了想也跟上了。凌澈和何青崖留在车上,沈青梧抱着包站在车门边。
上山的路是碎石,踩上去往下滑。
四十分钟以后,他们到了那条山脊。
山脊是南北向的一道梁,梁上有一块平石,石头前头三棵矮松。站在那块石头上往西看,能看见云屏关的关口;往南偏一点,能看见昨天那条石缝和岩腔那面山体。
石头上,有三双脚印。
陈默蹲下去。
鞋底的纹路是一样的。步幅也是一样的。踩得最深的地方有两个:一块在平石边上,一块在矮松底下。有人在那儿坐过,有人在那儿站过很久。
石头周围,他扫过一遍:没有烟头,没有水壶,没有塑料瓶,连踩断的树枝都是自然折的。
陈默转到矮松底下。
松根和石头之间有一道缝。缝里卡着一点东西,颜色比石头浅。
他用指甲把它挑出来。
是纸。指甲盖那么大一片,毛边,边缘不齐,是从一张更大的纸上撕下来的。上头有墨,小楷,笔画很细,只剩半行:
……月十七 戌初 火起……
后头没了。
陈默捏着那片纸,看了很久。
不是守墟会。
守墟会的人不记。守墟会的人算——他们算的是还没发生的事,算出来就走,路上不留纸。这一片不一样。这一片记的是已经发生了的事:哪一天,什么时辰,火起来了。
记,是另一家的规矩。
江南拾遗堂。掌眼出身,走南闯北六百年,什么东西都过他们的眼,过眼就落笔。他们能认出一件东西的来路,靠的不是眼力,是那六百年记下来的东西。
霍延昭在他旁边站着,一直没说话。
终端: 【记录】近场接触:已消失。 最后读数距离:900 米。 消失时间推定:本日凌晨 3 时 40 分前后。 痕迹:三组足印。纹路一致,步幅一致。 停留时长推定:三至五小时。 遗留物:纸样残片一件。
【分析】纸样载体:毛边纸。书写材料:墨。 内容格式:日期+时辰+现象。 判定:记档格式。 书写者训练程度:一致。 归属:不可判。
【分析】该处人员受过统一训练,或受统一约束。 身份:不可判。
【警示】痕迹采样不足,无法判定其归属。
陈默把屏幕按灭。
三个人。他说。
四个月前是两个。
霍延昭没答这句话。
陈默站起来,往西看。关口在那儿,很小。再往南偏一点,是岩腔的方向,隔着两层树,看不见,但他知道在哪儿。
他们不是来找东西的。陈默说。
那来干什么。
来看火。陈默说,昨天火亮了。他们今天天没亮就走了。
看一眼就走?
看一眼,记一笔,走。陈默把那片纸递过去,他们靠这个吃饭。记了六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