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上午九点多停的。
天没晴,云压得很低。塌下来的那堆土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水。
不到十点,有个战士来敲平房的门。
陈先生,霍连长请你过去一趟。
关里那间值班室的长桌上,摆着三只纸箱。
岭南通达的账全在这儿了。收支、票据、材料单、工资表,一年的纸都倒了出来,堆在桌上,边角还带着泥。
霍延昭站在桌子的另一头。
昨天你说做过财务,他说,能帮我把账算清楚?
陈默看着桌上那三只箱子。
账都在这儿。我的人都是些大老粗,看不懂这玩意儿。霍延昭笑着说。
行,那就我来。
陈默坐下来,把手放到第一本上。
他的右臂抬到一半就疼。昨天被束流穿的那个洞还没长好,抬过肩就扯着。他换了一只手翻。
翻到第七页,他停住了。
结算单。陈默说,给上头报的水泥,是三千零五十吨。
进场单记的是两千一百吨。
对上了。陈默把两张纸抽出来,并排摊在桌上,同一批货,两张单子差九百五十吨。
差在哪?
差在钱上。陈默说,结算单是收钱的依据。上头按三千零五十吨跟他们结的。料只下了两千一百吨。
值班室里没人说话。
周经理坐在墙边的长凳上,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。他是早上被带过来的,衣服上还有泥。
那是运输损耗。他说,路上撒的,下雨冲的,都有。
陈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损耗三成。
南边下雨多。
那你们的配比单上,为什么写的是三千吨?陈默抽出第三张纸,压在另外两张上头,配比单是给搅拌站下的。下多少料,按这张单子走。按这张单子,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进三千吨。
周经理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陈默没再看他,接着往下翻。
最后一箱的最底下,压着一只铁盒。
盒子里是现金,一沓一沓,用银行的纸带捆着。
陈默数了两遍。
三万八千六。
霍延昭偏过头:
周经理站起来一半,又坐回去。
两万八是公司的。他说,上个月发工人工资剩下的,账上有。
剩下一万呢?
……我的。
哪儿来的?
我自己的钱。
什么时候放进去的?陈默问。
周经理答不上来。
你要是自己的钱,什么时候放进这只盒子,你会不知道?
我……
工地上不许放这么多现金,这是你们自己的制度,就写在墙上。陈默说,这一万,总账上没有,工资表上没有,也没有取款记录。它是你自己留下的。
周经理的脸白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陈默一眼。
那一眼里的事,两个人心里都清楚。但是周经理没说出来。
霍延昭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然后冲门外抬了下巴。
记上。
有人进来,把那只铁盒端走了。现金倒进塑料袋,贴了条,写了编号。
陈默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那个塑料袋里,有两沓是他昨天晚上给的。
一沓五千,两沓一万。没票没据。
现在这一万变成了别人账上一笔说不清的收入,是从省下来的九百五十吨水泥里抠出来的。同一沓纸,在他手里的时候叫协调费,到了那只盒子里,叫截留。
他送出去的钱,最后算在了别人头上。
陈默把手从桌上收回来,站起来。
人被往外带的时候,周经理忽然回过头。
他在门口站了两秒,像在算一句话值不值得说。
陈老板。
陈默停住。
你要是早几天来,周经理说,我这儿还有桩事能告诉你。
什么事?
三四个月以前,来过两个人。他说,车比你的好。问我山里头能不能进。
陈默转过身。
什么人?
不知道。周经理说,说话不像本地的。问我能不能进山,我说进不去,他们就走了。
问的也是山里?
陈默站在门口,看着他被带出去。
慕容淼在他旁边站着,等那人走远了才开口。
你在想什么?
在想四个月以前。陈默说。
慕容淼没听懂,但是也没追问。
终端:
【播报】修为:筑基后期。进度 88%。
储量:满仓。
【分析】两灯牵引:已持续 66 小时。 剩余安全时间:6 小时。 沧溟当前输出:下降 24%。 离火当前输出:上升。
【警示】若安全时间归零,两灯各自损耗。损耗不可逆。
【引导】建议两灯灯主立即同处。
沈青梧坐在值班室门口的台阶上,怀里依旧抱着那盏沧溟。
蓝火比昨天又小了一圈。她的手指凉得发白,指甲盖底下是青的。
陈默蹲下去看她。
多久了?
从昨晚上。她说,能量一直在往外走。
她说话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。
霍延昭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。
我也一样。他说。
陈默抬起头。
哪儿?
霍延昭用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。
这儿。
陈默站起来。
你说过,要带我去看个地方。
霍延昭看着他。
我今天就要看。
为什么?
因为她等不到明天。陈默说,而且你看完了,我要你一句话。
风从关口里出来,把地上的一层浮土吹起来。
霍延昭没说话。
他看了很久沈青梧怀里那盏灯。
他说。
哨所后头有一条小路,是巡逻走的。
雨停了,路还是滑的。两旁的树一直在滴水,滴在人脖子里,凉。
走了四十分钟。
山路越往上越窄,最后变成一条石缝,只容得下一个人过。
石缝尽头豁然开朗,是一处凹进去的岩腔。
岩腔正对着的山体表面,是一整面板。
颜色跟周围的石头完全不同,灰里带青。表面平,平得不自然。雨水从上头冲下来,冲出来的水痕全是直的,一道一道,等距。
昨天塌方露出来的,只是它最上头的一角。
陈默伸手摸了一下。
十分冰凉。
跟昨天那块是同一个东西。他说,昨天塌方露出来的,只是它最上头的一角。
霍延昭走到岩腔靠里的那块石头旁边,蹲下去,从底下拖出一只木匣。
匣子是老的,铜扣都绿了。
他打开,里头是一叠纸,用麻绳穿着。
我们家的东西。他说,从我太爷爷那辈开始记,记到现在。
陈默接过来。
记的什么?
不知道。霍延昭说,我爷爷记到死,我爸记到死。到我这儿,我接着记。祖上传下来的话只有一句——记着,别问。
陈默解开麻绳,翻开第一页。
纸是毛边纸,字是毛笔写的,一笔一划很用力。
第三次。冬。响了两夜。热气从石缝里出来,烤裂了三棵树。
他往下翻。
第七次。夏。响一夜。石头发烫,人手按不住。
再往下,字变了,是钢笔。
第一百零四次。春。响四夜。狗不肯上山。
陈默把那些纸摊在地上,按先后排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