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台账。他说。
霍延昭看着他。
什么？
台账。陈默说，你们家几代人记下来，记的是同一件事。一件事发生了多少次，多久一次，一次几天。
他指着最上头的两行。
第三次到第七次，中间隔三十六年。第七次到第十一次，隔三十九年。
他往后翻。
到第一百零六次为止，间隔都在三十四年到四十一年之间。
霍延昭蹲下来。
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它不是乱响的。陈默说，它有周期。
终端：
【分析】接触样本：山体内嵌板（第二次）。
成分：不可判。
判定：TH-404 同源。置信度 100%。
分布形态：面状。 判定：该处覆盖范围为沉船样本的 40 倍以上。
【分析】已读取记录：一百零七条。 记录跨度：三百一十二年。 条目性质：同一现象的周期性记述。 间隔：最短 34。最长 41。均值 36。单位：年。 最近一次：距今 34 年。 下一次发生时间：不可判。
【记录】更新 TH-404：已知分布点两处。已归档周期性活动记录。第 1 份。
【警示】宿主当前暗能流供应不足，无法判定该现象性质。
霍延昭蹲在那儿，很久没说话。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。
三百一十二年。
我们家在这儿守了四百多年。他说，数目对不上。
陈默说，你自己说过，中间发生过一些意外。
霍延昭抬起头。
更早的没了。他说，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话里提过一回，说有一年发大水，冲塌了半座山，老屋也跟着塌了。一块埋进去的，还有更早的本子。
多少本？
不知道。霍延昭说，没人见过。
陈默点了下头。
这只匣子里的纸能往前推三百一十二年。再往前有没有人记过，谁也不知道。能算的账，就这么多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霍延昭才开口。
我爸到死都不知道他记的是什么。他说。
他知道他记的是一样东西。陈默说，只是没人告诉他，这个东西是有数的。
他把纸一张一张收起来，按原来的顺序理好，把麻绳穿回去，递还给霍延昭。
霍延昭接过去，两只手捧着。
我试过一次。
陈默抬起头。
霍延昭站在那面板前面，背对着他。
二十岁那年。他说，我把灯拿出来，坐在家里，往里头灌注暗能流。
他抬手，把掌心摊开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烧起来的时候，我先闻到的不是火。他说，是我自己的皮。
陈默没说话。
从那以后我没敢再碰。
沈青梧抱着沧溟，从石缝那边走过来，之后其他几人也陆续从石缝中钻出。
她走到霍延昭旁边，把沧溟举起。
蓝火露出来，很小，烧得安安静静。
我的灯不烧东西。她说，它只把热拿走。
霍延昭转过头看她。
拿走多少？
不知道。沈青梧说，你给多少，我拿多少。
她把灯往前递了半尺。
你烧你的。她说，多的，给我。
霍延昭看着那盏灯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木匣放在地上，从体内把灯唤出来。
离火是一盏很沉的灯。
通体暗红，像烧透了又冷下来的铁。口沿往外张着，壁厚，掂在手里比看上去重得多。灯身上有一道旧裂纹，从口沿一直到灯底。
霍延昭把它捧在两只手里，坐到地上，盘起腿。
沈青梧把沧溟放在他左手边，隔着一尺。
蓝火照在离火身上，那道旧裂纹里头亮了一下。
开始吧。她说。
霍延昭闭上眼睛。
一开始什么都没有。
半刻钟以后，岩腔里的温度开始往上走。
陈默站在三丈以外，先感觉到的是衣服上的水汽没了。接着是右臂伤口那儿，热得发痒。
他抬起左手，把覆层铺到最薄，摊开，罩住身后几个人。
何青崖把凌澈往后拉了两步。
凌澈的脸已经红透了。她咬着牙，指尖上凝出一点白霜，先给自己降了温。
霍延昭的作训服开始冒白气。
那是汗，汗一出来就干了。
灯口上起来一簇火。
先是暗红，然后转橙，最后转成一种白——不是沧溟那种冷白，是白得发亮、看得人眼睛疼的白。
岩腔里所有的水痕，在同一瞬间干了。
霍延昭浑身都在抖。
沈青梧把沧溟往他那边又推了半尺。
蓝火烧起来，比刚才旺。
冷火不往外放热，它只是把热拿走。霍延昭身上的白气被抽走一层，他牙关松开，抖也轻了。
沈青梧的手开始出汗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看了很久。
她说。
慕容淼的一声笑出来。
又一个。她说，你们俩真是一个德行。
白火在灯口上立着，不动，也不摇。
就在它立起来的那一瞬间，陈默看见那面板动了。
不是晃动。是它表面上浮出来一层纹路——一线一线，从底下往上走，走得很慢，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亮。
纹路亮了三息。
然后没了。
白火烧了一刻钟，才慢慢矮下去，矮成一盏灯该有的样子。
霍延昭睁开眼。
他坐在地上，两只手捧着灯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还烫不烫？陈默问。
霍延昭笑了一下。
这回是从嘴里出来的笑。
他说，但是我能忍。
终端：
【播报】第六盏：离火。已激活。 灯主确认：霍延昭。 灯相：烈。
【播报】灯主修为：筑基圆满。 本次提升：灌顶后缺口全部补足。 提升来源：灯内积存暗能流灌顶。
【分析】两灯牵引：已解除。 沧溟输出：恢复至基准值。 离火输出：正常。
【播报】宿主修为：筑基后期。进度 92%。 上一读数：88%。本次提升 4%。 提升来源：同源场建立，反哺所有附近灯主。 下一阶段：筑基圆满。缺口 8%。储量：满仓。溢出转化率 30%。
【引导】遗产第二层「观星」开启条件：七灯归位且宿主筑基圆满。 当前进度：6/7 。筑基圆满：未达成（92/100）。
【警示】湮灭潮汐：观测（第一级）。无变化。
六盏。
玄霜和玄冰是一对。沧溟和离火也是一对。剩下的厚土停在三成上——从他第一次读到这个数开始，就再没动过。
他想再往下推一层，推到一半停住了。
风从石缝里进来，是凉的。他把这件事先搁着。
陈默走到那面板前面，抬起左手。
终端：
【分析】接触样本：山体内嵌板（第三次）。 现象：灯火激活时，材质表面出现几何状纹路。持续三息。 材质表面温度：上升 17 度。 判定：该材质对灯火存在响应。响应机制不可判。
【记录】已归档：TH-404 表面响应。第 1 次。
【引导】累计样本质量达 500 克，可开启遗产第二层前置解析。 当前累计：37 克。 建议宿主采集样本。
【警示】近场接触：新增一处。 距离：900 米。 方位：山脊。关外方向。 修为：不可判。 持续时长：未知。
陈默站在洞口，往那个方向看。
什么也没有。树在滴水，云压着山脊。
他把屏幕按灭。
霍延昭在他后面。
这本台账。霍延昭说，你收着吧。
陈默回过头。
这匣子里的东西，我们家没一个人看得懂。霍延昭说，你看得懂。
他把那只木匣递过来。
陈默接过去。
匣子很轻。
下一回是什么时候？霍延昭问。
陈默看着他，不可判。
他把匣子抱在怀里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板。
板上没有纹路，什么都没有。
一百零七条记录里，隔得最久的一次是四十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