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安静。
何远山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又再次把一斗新的烟草装进去重新点燃。
何青崖低着头,依旧看着碗里的茶汤不动。
陈默也没催促。
过了好一会儿,何远山才抬眼看陈默。
已经入夜了。他说,这里到镇上有二十几里路,你在这对付一晚,明天一早下山吧。
陈默并没有起身。
何伯。陈默说,我还有几个事想问清楚。问完我立刻就走,不多打扰你们。
何远山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陈默,没立刻应声。
屋子里又安静了几秒。
何远山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,把灰磕在一只破碟子里。
罢了,你一次问个明白也好,以后如果还是灯的事,就别再来了。他说。
何青崖抬眼偷偷看了陈默一眼,跟陈默对视过后又马上低下头去。
陈默没再看那只木匣子。
何伯。陈默说,那条没画完的支流,里头是不是还有东西?
何远山把烟斗从嘴边挪开。
他看了一眼那幅画,又看了一眼陈默。
是,确实是因为那一笔里头还有东西。何远山说,我爸不敢画。怕外人看见。
陈默知道何远山在害怕什么,心里默默计划着该如何说服对方,他这趟行程,必须要把玄霜点亮,再把灯主带走。
外人。陈默还没想好怎么说,于是先从往事开始聊起,当年发生了什么?
何远山又吸了一口烟斗。
四十年前,陈家的事前脚刚传到我们这里,后脚他们就到了。何远山说,那一晚,山下突然来了很多人。
他说得很慢。
我那时候才十多岁。被我爸藏在柴垛底下的地窖里。
地窖里头堆的是去年的苞谷棒子,堆得满满的。我爸把我塞进去的时候,我头上一顶全是苞谷须子。
何远山停了一下。
之后我爸从外头搬了一块石板压在地窖口上。何远山说,那石板我后来量过,千斤之重。我爸那年已经接近六十了,尽管有着炼气中期的修为,但搬那石板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何青崖抬眼看了何远山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外面打了三天三夜。何远山说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没看陈默,也没看何青崖。他看着窗外那层薄霜。
我躲在地窖里。只听见响。
第一夜响得密。何远山说,第二夜稀了。第三夜断断续续。
我爸浑身是血的把我从地窖里拉出来。何远山说,第一句话就是——玄霜不能亮了。
何远山说:我爸说,灯一亮,外头的人就知道灯在哪儿。灯一灭,外头的人再来也没有用了。
他说完这句话,又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。
四十年了。何远山说,再没外人来打扰过雪岭的宁静,何家也就剩我们父子二人了。等青崖找了媳妇,生了娃,再把灯传下去,我们这一辈人的使命也就彻底结束了。
陈默没立刻接话。
他想了很久。
何伯。陈默说,那些人——
何远山没让他说完。
从那以后。何远山说,其他几家也陆续主动熄灭了灯火,守灯七家就再没联络过。
屋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油灯的芯子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陈默没说话。
他只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
十八年前那一晚。陈默十二岁。
他只知道父亲躺在床上,脸色灰白,跟他简单交代了几句。后来父亲再也没有起过床。
陈默从未从父亲口中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。但他知道,陈家当年面对的,比何家面对的,更加凶险。
何远山也看出了陈默神色有些不对。
你父亲。何远山说,陈守一。我就只见过他两面。
他来我们家那年,我刚记事。何远山说,我爸让我叫他哥。
何远山停了一下。
出事过后再见过一次,之后便杳无音讯了。
陈默没接话。
陈守一是个什么样的人?何远山问。
陈默想了想。
不爱说话。陈默说,但做事很稳。
何远山点了点头。
你爷爷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。何远山说,出事之后,你爷爷是唯一一家上山来查的。
何远山说:那时候你爷爷带着陈守一和陈国栋,三个人连夜上山来的。
何远山停了一下。
那也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他们。何远山说。
陈默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