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来不知道爷爷带着父亲和师父上过雪岭。
何青崖一直低着头。
他听何远山讲完,没立刻开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——
陈哥。何青崖说,我爷爷画不下去的那一笔,我见过。
陈默抬眼。
何青崖说:那条没画完的支流,里头是火种。
陈默心里一动。
何青崖说:我爸守了它十八年。
他说得很轻。
它没彻底熄灭。何青崖说,灯芯子还在里头。
陈默看着他。
你怎么知道的?陈默问。
何青崖抬眼看了陈默一眼,又看了一眼何远山。
何远山没做任何表示。
何青崖说:我爷爷走之前,留了一句话给我爸。我爸前年又把这句话告诉了我。
哪句话?陈默问。
何青崖说:他说,灯房底下还有东西。
灯房底下?陈默抬眼看了一眼窗外那垛干柴。
何青崖点头。
我爷爷那幅画画的就是灯房底下。何青崖说,两条支流,是玄霜的两路灯火。一路灭了。一路没灭。
没灭的那一路,就藏在灯房底下。何青崖说,我爸守了它十八年,每天都会下去看一眼。
他停了一下。
陈默看着他。
前年那一晚,外面风太大,我害怕屋子被吹垮,想要进灯房叫爸爸出来,结果我刚进灯房,玄霜的灯芯就动了。何青崖说,我爸说,他守了玄霜十几年,从来没见玄霜自己动过。
后来玄霜自己亮了起来。何青崖说,然后重新认了我。
他说到这里,眼睛里那点光又亮起来了。
可是我爸当时就让我把灯熄了。何青崖说,我爷爷定下的规矩。
所以这两年。何青崖说,玄霜一直被我压制着。
可是。何青崖说,我能感受到,玄霜不想一直这样黯淡下去。
他眼里冒着期待的光,看着陈默。
陈哥。何青崖说,我……
何远山把烟杆重重搁在桌上。
他看了一眼何青崖,又看了一眼陈默。
就在这时候,陈默胸口的太一轻轻震了一下。
像有人在地底最深处,敲了一下门。
陈默闭上眼。
感知顺着这股震动往下送。
他感知到了,随着何青崖情绪变化,玄霜也在告诉着太一,他想要醒过来。
陈默睁开眼,把刚才感受到的情况如实告诉了二人。
何远山没说话,他看着木匣子里那张画,看了很久。
之后他忽然伸手把塑料袋拿过来,解开袋口,从里头拿出一块青稞饼。
青稞饼很硬,掰都掰不动。他掰了很久,才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嚼了嚼。
这东西。何远山说,你师父说错了,其实我并不爱吃。
他看了陈默一眼,又看了一眼何青崖。
你爷爷带着陈守一和陈国栋那年风尘仆仆上山来的时候,身上带的食物就只有这个。何远山说,我记了半辈子。
他停了一下。
我一直都明白,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,何远山说,这两年里青崖跟我提了很多次要把灯点亮出去闯闯的想法,我老了,确实不可能一直拦着。
何青崖抬眼。
何远山没看何青崖。他看着那只木匣子。
我只有一个条件。何远山说。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何远山抬眼看陈默。
你们把玄霜点亮之后。何远山说,将来要是有那么一天,外头那些人再来。
他停了一下,死死盯住陈默。
你得替何家,留一条根。
何远山把那只青稞饼又掰下一块,放进陈默面前的碗里。
先吃点,何远山说,“你站在屋前的样子,跟你爷爷他们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陈默没动那块青稞饼。
他看着何远山。
何伯。陈默说,这事我答应您,如果真有那一天,我会用生命保护好青崖。
何远山没立刻接话。
他看了一眼何青崖。
何青崖眼睛里那股带着期待的光,久久没有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