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远山在桌子一头坐下,把那只塑料袋搁在桌面上,没打开。
他把烟草装进烟斗里重新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,我爸走的那年,也是这个天。
陈默没接话。
那时候我爸说,何远山慢慢地说,要用生命把灯守好,但,永远也不要点亮它。
他抬起头看陈默。
你能不辞辛苦走到这里,想必是为了我家这盏灯吧?
你是这一代的太一灯主?
何远山又深深吸了一口烟斗。
青崖。他朝院子东头喊了一声,进来给你陈家哥哥倒茶。
院子里没动静。
何远山又顿了一下。
听见没有?
这一次,院子东头的柴垛边上响起一阵窸窣声。
脚步声很轻,踩在那层薄霜上几乎听不见。
门帘掀开。
进来的是个年轻人。陈默估算二十五上下,很瘦,身上裹了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。他低着头,没看陈默,径直走到桌边,把茶壶提起来给陈默倒了一碗茶。
陈默这才抬眼看他。
这年轻人脸色发白,像是很久没见太阳。他的眉眼和何远山有点像,可又不太一样——何远山身上那股沉重的东西,到他这儿变得轻飘飘的,像压不住。
何青崖倒完茶在陈默对面坐下,端起另一只粗瓷碗抿了一口,眼睛没离开陈默。
陈哥。何青崖先开了口,我爸等你家来人,等了有年头了。既想见见老朋友,又害怕面对这一天。
陈默知道他的意思,但没接话。
我爸说,何青崖慢慢地说,在我爷爷还是灯主那会儿,何家便决意把灯灭掉,停止那种每天提心吊胆,睡着了都害怕有人来抢灯的日子。
所以,你们就这样一直安稳度过到了现在。陈默说。
何青崖了一声。
就在陈默还想多问几句的时候。
何远山从里屋出来,手里多了一只木匣子,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陈默。何远山说,我爸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——他让我如果陈家来人了,就把这只匣子交出去。
他伸手把那只木匣子推到陈默面前。
里头是什么?陈默问。
灯谱。
玄霜?
何远山盯着陈默看了好一会儿。
何远山说,他叫玄霜。我爸在世时已经主动将它熄灭,进入休眠状态了。
灭了多少年?
四十年。陈家遇难不久之后。
陈默心中了然,看来师父的情报是准确的,何家果然为了避难,主动熄灭了玄霜,看来自己这趟行程,会很困难。
我爸走的时候,何远山慢慢地说,把玄霜托付给了我,我守了它十八年,前年青崖进入灯房后,玄霜不知为何忽然自己亮了一下,之后便重新认主了。
他抬手朝何青崖一指。
现任的玄霜灯主是他。
陈默抬眼看了何青崖一眼。
何青崖没接话,他低着头,端着那只粗瓷碗,看着碗里的茶汤不动。
何远山伸手把那只木匣子又往陈默面前推了推。
东西给你。何远山说,然后就走吧,我们这家子,只想遵循祖训把灯看好,其他的,我们已经不想再陷入其中了。
陈默伸手把那只木匣子打开。
里头是一卷发黄的纸。纸卷得很紧,用一根红绳系着。
陈默把红绳解开。纸卷在桌面上展开。
里面并不是文字记录,而是一幅画。画的是一座山,山脚下有一个院子,院子底下有一条河——那条河的线条是用朱砂画的,比别的线条都粗。
河的下游,分出了两条支流。两条支流画到山脚那一头,其中一条便断了,没画完。
陈默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是什么?陈默问。
我爸留的。何远山说,我爸说这是玄霜灯谱的第一页。后头的他没画。
为什么没画?
何远山慢慢地说,他说画到那里他画不下去。
陈默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。
两条支流是暗能流吧。陈默说,下游断的那条,是玄霜的灯火?
玄霜的灯火,陈默说,是不是分了两路,一路灭了一路没灭?
何远山没接话。
何青崖也没接话。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。
就在这时候,陈默胸口的太一又轻轻震了一下——比刚才在山上那一下更沉,更重。
是同一种灯——可这是一盏还没点着的灯。
何青崖抬眼。
他的眼睛里头有一点很亮的东西,可那亮很快又被他自己按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