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下第三日，红土谷下了一场小雨。

窑场把未烧的坯挪到棚里，满禾收后院的衣，小禾帮她提一只篮。周砚坐在檐下，左腕因为阴冷泛疼，热水包好一会儿才慢慢暖起来。

姜胭把新鞋拿出来，让他试。

鞋头比从前宽一点，两边照这次量的脚各做。周砚穿好，扶门框走了几步，转弯时一只脚还轻轻拖，母亲听着脚步，叫他别硬把两步踩得一样响。

“合脚就成。伤归伤。”

他又走一小段，坐回来，说合脚。

母亲将他脱下的旧鞋收在篮里，准备能补的再补。那双鞋从许多路上回来，底已经很薄，不必继续穿到见血才准换。

雨落在院里，窑烟淡了些。

周砚望着谷中新的坡，忽然问这里的祠堂在何处，话刚出口又停了。他忘掉的是旧镇祠堂的朝向，眼前这座迁后的镇子，并没有欠他一条照旧排好的路。

姜胭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她说如今各家按自己办法祭念，愿去公共纪念处的可以去，家中想少谈的也少谈。至于昔日朝向，若他不想听，就不说；即便说来，听见一句也不能当自己重新记起。

周砚摸着鞋面，点了头。

“我还是空着。”

母亲将布尺慢慢卷好，没有让他闭眼再试一次。

旧祠堂的朝向，九号窑那道墙缝，陈家旧印，三处当年换去的记忆仍然不在。他有时知道自己缺了哪里，却找不到一种能在心里重新经历的感觉。

连阿迟也是这样。

他已经知道那是曾经的乳名，听过母亲如今叫，今日还能答，小时候被叫的那一段却仍隔着空白。

小禾收衣回来，将湿了一角的布挂到檐下。

周砚问她自己这样，会不会同家里的日子隔一层。她想过，说或许有的地方会，他有时把旧事听得像别人的故事，可她今日看见他试鞋、走路，也是在这里发生的事。

“明日你还记得鞋穿着怎样吗？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那就是我们今日的。”

她拿走自己的衣篮，没有将这几句改成一定要帮他补齐全部过去的差事。周砚坐着，伸手摸了一次新鞋边，鞋上的线有一点凸，母亲的手艺也随年老慢慢变过。

姜胭将那点线头剪好。

剪过以后，她让周砚把脚放稳，再试鞋跟会不会松。小禾拿自己的衣篮坐到另一边，将一件穿了很久的外衣翻过来，准备拆掉袖里硌着的结。

满禾从窗外递进两枚刚洗好的木夹，说雨后风起，晾布别只夹一边。姜胭接一枚，另一枚放到小禾手中，周砚看着她们分好，伸手将桌上快滚走的线团压住。

线团停在掌下，他记得这回母亲用的是偏灰的线，也记得小禾刚才把结拆在哪里。三个人各做自己的小事，谁都没有一直望着他，等他从那片失去的过去里带回一个正确的答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