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土谷的窑烟偏白。

三十六口窑烧普通瓦，哪一口今日停火，便将门前的柴搬到干处。坡下有人摊瓦坯，一只鸡踩过尚软的泥，被做坯人抱走，留下的爪印只好重新拍平。

引路人把他们送到鞋铺前。

姜胭正在窗下缝鞋，线一头绕在指上，另一头从鞋边拖过去。听见敲门，她抬眼看清来人，先将针放到布垫中，才扶着椅边起身。

周砚进门，站了一会儿。

母亲比他记得的又老了些。鬓边白发没藏，手背上的斑沿指根铺开，抬起眼睛时，眼角有很深的纹。

她没有从三十六口窑的火里走出来。

她只是从一张做鞋的椅子旁，慢慢走到自己的儿子面前。

“阿迟。”

周砚听见这两个字，喉中一紧，答了一声。那处幼时记忆仍没回来，眼前他却看得清母亲脚上穿的旧布鞋，一只鞋头沾着院里的细土。

姜胭摸了摸他右肩，碰到伤边便收住。

“路上累不累？”

“累。”他说，“走得慢。”

“慢点好。进来坐。”

她又看小禾。周砚依自己如今的关系介绍，林小禾，想一起过日子的人。小禾叫了一声姜姨，姜胭应着，给她挪出靠窗那张椅子。

满禾从后面提水进来。

她仍是自己的少女样貌，袖口卷着，手上有洗菜后留下的水。看见小禾，她将桶放到墙边，说豆刚煮好，自己先吃过，觉得比去年香。

小禾去灶旁盛一小碗，尝了两颗。

“你盐放少了。”

“姜胭不爱咸。”

“那给我一点盐，我自己添。”

满禾取来小碟，递到她手边。两个来处相接、后来各自活过的人，就从一碗豆说起，谁都不需先替那些岁月认一个共同的母亲。

姜胭倒好水，问周砚是不是还在吃药。

他拿出路上的药包，说今日的已经喝过，晚些还有一份。她看过写在外面的煎法，能做的就按医者嘱咐做，不问他胸中还余多少年。

“后面房里先把包放好。”她说，“饭一会儿就得。”

小禾进去看，床有两处，窗能推开，晾衣的绳在后院一角。她将自己外衣叠到其中一处，告诉姜胭自己今日想早点睡，明日再帮看针线。

姜胭让她只管先歇，铺里不缺这一个晚上。

周砚坐到窗下，母亲重新拿起没缝完的鞋。

他看着她将细线拉紧，鞋边收得很慢。有一针扎偏，她抽出来重穿，年老的指头不能一直做，拉了几回便停下揉指根。

“我能做哪点？”他问。

姜胭取一条布，让他擦桌边的细屑。他右手能做，左臂只放在腿上，擦过自己面前这一段，又把母亲常搁线的地方清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