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剪刀落回桌上，忽然记住了这一声很细的响。新的事情能够留下，旧的缺口则仍按它真正失去的样子在。

午后，他们依新访约去了谷里的医者处。

医者听呼吸，看伤口，问近来怎样睡、怎样吃药，不替周砚算剩下多少年月。胸伤与左臂的恢复各有快慢，腕里损耗也还在，能做多少活，先从很轻的一点试。

药按当前身体开，眼前一段有实药在柜里。

周砚用自己留的生活钱付了药，问下次何时复看。小禾也问了自己这些天睡不安稳的事，得到的是她自己的照看建议，两份药与嘱咐各放各的。

回去时雨停了。

他们沿着新街走到一间空小院前，屋主已经答应这回带他们看看。门内没有等着某一位定炉的人，原住户迁去近窑的另一处，旧院正要出租。

小禾先去看窗。

窗外有半面墙能挂绳，午后会照到日头。她打开窗扇，试一试是否能从里面合好，又走到灶边，问锅能放多大。

周砚在院里坐上现有的旧椅。

靠背太直，压到胸边，屋主说这只可移走，他便想起桃院那把椅子，准备向本地木工说说那种斜度。

两人看完，没有当场把所有东西搬来。

镇方给普通住户的办法说清了，屋主也同意他们另约来谈租。房钱、前期能用的生活钱、日后想做的活，两人还须自己坐下来数清。

不过，窗和晾绳的地方是真的。

他们沿院外的坡回鞋铺，小禾告诉他自己喜欢那扇窗，若后来住着不合适，也可以再找。周砚说想买一把椅子，也想在不下雨时帮母亲把鞋摊上的屑扫干净。

“你想做别的，也去做。”小禾道，“我有时还想出门。”

他答知道，问她想走的时候愿不愿告诉自己，她说愿，但有些时候他也得让她自己去。

路并不长，两人说得慢，到鞋铺时饭还没开。

姜胭正在记今日鞋料，听他们说院子，先问日头好不好。小禾答好，她便说晒被方便，潮天记得把床边留一点缝。

满禾要他们别买太重的锅，做两人饭，小锅也够。

周砚从包里取出父名的抄记，给母亲看。她认出字，手指停了一会儿，随后收进自己愿留的小匣。父亲真正离去了，桌边的碗只拿给今晚在家的人。

母亲没有再找一团灰放到空处。

她将匣子收好，手里还留一点布屑，周砚递来湿布，她慢慢擦净。过一会儿，满禾问饭够不够，她便去看锅，自己想父亲的那一段留在方才，没有因此把眼前的饭忘掉。

吃饭时，她又喊了一声阿迟，叫他把那碟萝卜递来。他接住碟子，递到她手边，听见她说这几只先吃，别放蔫了。

饭后小禾拿出针线，满禾同她看哪块布补上更好。周砚坐到母亲旁边，帮她整理今日剪下的布角，可用的归一处，太碎的另收。

他仍有想不起的事，仍有雨天会痛的旧伤。

今晚，他记得鞋合脚，知道那扇窗朝着午后的日光，也知道母亲饭里不爱放很多盐。新得的这些很小，已经够他从今日往明日再过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