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看了一眼，点头，说够了。

门外有人来取鞋，是个推瓦的小伙子。

他试穿，右脚刚好，左脚还窄，姜胭让他留下那只，明日再改。小伙子掏钱，发现少一枚，准备回去取，满禾说不急，明日取鞋一起带。

他看看屋里多出的两人，问是不是亲戚。

姜胭说儿子回来了，也带了喜欢的人。小伙子便朝他们点头，说外边路上的鸡爱啄鞋带，出门留神，随后拎着一只鞋走了。

周砚望着门帘晃过两下，竟忍不住笑。

姜胭问他笑什么，他说自己刚才一直想着怎样说这一声回来，原来门外的人只怕鸡啄坏鞋带。

“它真会啄。”满禾道，“你明早就知道。”

屋里的人跟着笑了一阵。

傍晚，满禾把饭放上桌。

豆、白菜，一盘新切的萝卜，锅里是普通米饭。姜胭给自己添半碗，小禾说也先要半碗，周砚手边的碗便由他自己盛，盛得多了，留一部分在锅中。

窗外有人吆喝停窑收柴。

声音穿过红土的坡，不带亡诺，也不在饭桌上降下哪位圣君的祖籍。周姓、陈姓与后来迁来的人各住自己的屋，明日有些人做瓦，有些人做别的活。

周砚吃着，发现自己筷子握得太用力。

他放下，揉了揉指根，再慢慢拿起。母亲没叫他装作没伤，也没有为他回来了就把整锅饭不断添到碗中。

“吃不下便留。明早能热。”

他说能吃，先把这一碗吃完。

饭后姜胭给他量脚，拿的是铺里用旧的布尺。两边确实有一点不同，她记到各自那行，告诉他做鞋要等两日，别一早又急着走。

“我这回不赶。”周砚说。

针在桌边静静放着。姜胭抬头，看着他这句，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去记另一只脚的宽。

满禾收好碗，给小禾指后院哪里能挂衣。两人提水出去，小禾伸手接自己能提的一桶，豆汤里的盐最后由满禾自己加了少许，留作明早的热汤。

姜胭坐到门边歇指头，周砚给她倒了半杯温水。母亲尝过，说太热，他便将杯留一会儿，等她自己觉得合适才递回。

门前卖菜的人收摊，把没卖完的小白菜扎起，问满禾明日还要不要，她答要看今天剩多少。姜胭叫她别多买，院里的萝卜也该吃了，小禾听见，往篮中看了一眼，说那两只确实已经有点蔫。

周砚坐在她们身旁，听几个人认真商量明日吃哪一只萝卜。桌上的布尺没有收，量过脚的那几行字也还在，明日事情虽小，却都有人惦记着做。

夜里窑火慢慢低下。

母亲将没做完的鞋放进篮中，合上窗，准备睡觉。周砚坐在门边，不知怎的还想多坐一会儿，看她把明早要用的线放到针旁。

“阿迟，困了就睡。”

他再答一声，起身时扶了一下椅背。

客房里有干净被子，有他自己的药，小禾的衣服在另一处晒着。他听见母亲屋门轻轻合好，满禾在后院倒去最后一点水。

他躺下，胸口还疼，眼睛也有些热。

母亲正在这个普通的屋里变老。他赶上了今晚这顿饭，鞋还等两日，明早醒来，能在窗下再看她缝一段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