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人间的客船停过一处小港，送件人将红土谷的回信交来。

纸是姜胭亲手写的，满禾在下边添了自己的几行，镇方另有这一回的入谷答复。周砚与小禾坐在舱边，把三处各自说的话慢慢读完。

姜胭说，想来就来，鞋铺近来活少，能空出几顿饭。

她愿见如今的周砚，也愿见他信里说的林小禾。满禾说自己记得小禾，今日仍想同她吃饭，问她爱不爱红土谷新收的豆。

镇方准两人依这次约定进谷，烬册与焦篙仍不带进去。

这里没有恢复上游通行，也不接朝圣的人。若两人后来想常住，便按普通住户的办法另办落脚与租屋，鞋铺一句欢迎没有替全镇包下他们的余生。

周砚读到最后，手指停在母亲写歪的饭字上。

“她还嫌我没量好脚。”他说。

小禾低头看那一行：上次寄的长短有两样，到了再量，不急着做完。

她笑，说那就当面量，两只脚也许真不一样。周砚将信收入防水袋，袋口压两折，想了想，又拿出来看了一回。

船工在旁边问是否还想赶下一段。

他答按原来那班，不赶，胸里还得歇。船工便先送普通货，二人留到休息够了再登船，母亲的这封信不会因为晚半日就从手里消失。

到镇外的停舟处，天已晴了。

储物院就在访路旁，两人此前已经询过这里的价与存法，如今把实际带来的物放到桌上。小禾先取出自己的普通衣包，周砚将药拿好，其余由各自持有人选要寄存的部分。

军籍、原契与已归的死者遗存早在各自原处，不从那些已完成的交付中再抽纸来。

眼前留存的册份照原来允许的封面装好，私人页不向保管人展开。小禾将自己要留的那份合起，摸过封边，才放进干燥的小格。

周砚最后解下焦篙。

篙身落在普通桌面，声音不大。那只手却空得很陌生，握久了，松开时指根还保持着旧形，他得慢慢伸直。

保管人取来一条软布，问他是否要包。

他要，自己从篙头包到篙尾，焦黑的纹路一段段遮住。原来刻过故乡的那节早已退出，他没有另添一笔红土谷，让母亲如今生活的地方重新成为可调用的力量。

小禾替他扶着包布的一角。

“会舍不得吗？”她问。

“会。”

这根篙曾经握在最无处落脚的日子里，托过人，沾过血，也有他自己一寸寸走出来的修行。知道今日该放下，并不使掌中那点习惯当即消掉。

他又摸过一次布，才将篙放进约好的长格。

放下以后，背上的旧压痕仍有一点发麻。他抬肩试过，疼便不再抬，保管人给他挪来凳子，小禾将轻衣包搁在自己膝上。

两人从水壶里分了半杯水，各自喝完。院里有人取一只旧箱，数清外面系的绳，付了该付的钱便推车走。周砚看着那车轮经过门槛，第一次觉得自己日后若真要取物，也可以只是来取一件好好存着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