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慢慢走下去，再慢慢上来。

小禾坐在上一级等，等他喘匀，递来自己的水。他喝两口，将碗还回，望见有个背菜的人从身旁经过，脚踩木齿，篮里滴着刚洗过的水。

那人赶回去做饭，没有认出他。

青年把热饭打开，与第一任分好，问周砚要不要添一点。周砚已经吃过饭团，只要一口青菜，两位船长也没因他来便撤掉自己原定的午休。

远处新水槽有水落入桶中。

迟舟在做当地新选的那一段水利活，工具搁在棚边，今日到了休息的时候便放下。百年劳作仍按原判走，已经做过的有记录，失去的三个世界也没有被藏进新槽的流水声里。

她到树下洗手，看见他们，先问路上吃得怎样。

小禾说麦饼不错，蒸过以后更软。迟舟答自己午间也带饼，边有些硬，准备掰到汤中吃。

这几句说完，她坐在护根外的一块石上，慢慢掰饼。周砚没有向她讨一个所有受害者都肯原谅的说法，树下的饭也不作谁过去清白的证明。

下午，护树人将值班棚那只饭团取出来。

他原想留到晚些，今日干活多，肚子先饿，便提早吃。下一班的人已经到，问清今日水口，拿自己的绳尺往岸边走。

周砚与小禾站起来，准备去今晚已订的歇处。

他在树前停住，想伸手摸一摸树皮，便先向护树人问可不可以。对方指了根外不伤树的那处，他用右掌轻贴片刻，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。

没有一只老人手从皮下握回来。

他却仍记得有人曾在最冷的渡口等过他们。那些没有被夺的往事，此刻在自己心里，足够他认真来到树下，又从树下离开。

长凳下有一小块早上没晒到的湿地。护树人怕后来坐的人滑，将两枚平石铺过去，敲得稍低些。周砚看着，想起从前在舟上连站稳都得抓住别人衣角，便蹲到自己能蹲的高度，替他拢去散土。

做完这点，他洗手，仍坐回原来的凳上歇。

树下没有为来客特意备一场盛大纪念，水碗、平石与一只吃到半日的饭团，却都是真正留下来的生活。周砚望着水面，又把心里那声谢谢说了一回，声音低得只够身旁的人听见。

“我们要回家了。”他轻轻说。

这句话说给自己记得的韩九川。说完便收回手，不等树用叶落、风起或别的什么替他答。

小禾把水碗归到棚里，付了两人今日的饭钱。青年岑七远远挥一下手，第一任还在吃最后半碗，蓝册好好放在自己的位置。

树影已经移到另一边。

一对来渡的人坐上刚靠岸的普通船，船工解绳，等坐稳才推离。护树人打了个呵欠，将空叶包收进废篮，今日又有人好好做完一班。

周砚走到坡口，回头看九疏树。

它不再是能追上来送行的老人，树下却已有能自己往来的人。他将这一眼留在心里，随小禾走进傍晚真正有饭、有床的岸屋。

窗外河水很平。他们把各自的鞋并排放好，明日要走的那段路，便从这里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