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满约好的几晚，周砚与小禾收拾行李，乘客船去了灯骸岸。

船走了两日，中途靠过两次普通渡口。麦饼最后一只蒸热吃完，他们另买路上的米饭。周砚胸伤不宜久站，大半路坐在背风处，小禾有时看水，有时去船尾同人说话。

到了岸边，九疏树远远立着。

树根还在原来那处，河水从旁边流过。护根绳前日换好，木桩上挂着今日浅水的记号，来往人自己挑叶舟或普通客船。

周砚站在树前，仰头看了很久。

从前青灯老人会先问他们能不能过这一段，咳着也要把话说完。如今风穿过树叶，只是叶子的声音，再没有一个人从舟头回过脸来。

小禾把行李放在护根外的长凳旁。

凳子是当地后来添的，谁来都可以歇。周砚坐下，伸直左腿，树影从他衣上慢慢移过去，凉了一阵，又露出一点日光。

“我想过跟他说，界钱后来结清了。”周砚道。

小禾看着树，没有接一句他一定听见。

该结的早已结过，活人再想起时，还是会有没来得及当面说的话。她坐在旁边，等他将这点遗憾慢慢说完。

护树人带来两只水碗。

他今日轮到守这一段，知道两人是来歇脚的，便先问水要不要热一些。周砚要温的，小禾要凉的，水分别从两只壶倒出来。

树下有人卖小饭团。

饭团用叶包着，叶从别处普通食树取，不扯九疏枝上尚未落的叶。护树人自己买两个，吃一个，另一个放在值班棚，等下半日饿了再吃。

他曾在桑陆种过一段田，来这一岸做工，家里的窗帘还是紫色，说早上醒来都觉得在灯下。

周砚问桑陆如今可好。

他答粮已经熟过几次，这一季雨偏多，家里忙着晒。活着的世界有丰歉，也有一户一户自己的事，紫灯不再是河上来客随意取粮的信物。

说话间，一片叶落进浅水。

叶舒开，成了一艘小舟，贴岸停住。护树人看看今日水深，让两个携空篮的人先试，他们觉得篮子宽，后来改去坐普通船。

小舟顺着缓水漂远，没被拉回去一定装满。

周砚望着那片叶，想起当年总要把每份残灰用到最后。如今没有坐人的一趟，也能从岸边过去。

两代岑七午后到这里换班。

第一任把蓝册送到当地的保管桌，青年提着自己买的热饭，两人约好先吃，再各忙今日那段。蓝册里故乡与航程仍缝在一起，船民新写的页各有自己的字。

青年见周砚，笑着问那双鞋是否还会滑。

周砚说补过了，正想沿那条普通货梯走一回。青年便指向旁边，木齿后来刻深，小雨刚停，今日仍要扶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