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灯石雨的新麦铺飘着香，雨行正从铺边经过，脚上穿了自己买的新鞋。她走两步，故意给小禾看鞋跟，说这回两边一般高。

石雨从炉前抬头，问他们要不要吃饼。

“这炉比上次软。”她说。

周砚先买一个，与小禾掰开。内里果真松了一些，饼底仍有一点脆焦，小禾说自己喜欢这点，石雨便给她挑了另一只底略厚的。

雨行也买一只，站在门边吃。

她今日普通记录交完，想先回屋把新鞋里的垫布换一下。石雨叫她坐着换，凳子正空，雨行便坐下，脱一只鞋，里头掉出一粒小石。

“刚才还以为新鞋都这样。”她笑道。

石雨说新鞋也得挑石，活了许多年的人，走这条新路仍有不懂的地方。她拿小扫帚扫净门边，旧灯印没有因扫地这点小活重新亮起。

原石雨那间传给孙女的铺仍由后人经营，眼前的租钱、炉与饼，则是灯中这一位自己的生活。两间同名麦铺各有门牌，不必争一块旧木头才能开门。

周砚吃完，问还能不能买几只路上带。

石雨看今日余面，说四只，再多得明日。两人买四只，等纸包好了才付钱，没有催她为了送行再开整夜的炉。

一张折好的纸从包边露出来，是雨行愿意给他们的新记：今日两人到铺里吃饼，底有一点焦。

周砚问她是不是又在记天下事。

“是我自己的这一天。”雨行答，“你们若不想被记，我拿走这一句。”

小禾说这样一句可以，自己没有答应把以后都写进去。雨行点头，收好纸，站起来给自己的新鞋系紧带子。

码头那头有人来叫卖最后一篮鱼。

石雨看时刻，关小炉火，让雇工按约先回。周砚替她搬一只不重的空篮，放到门边便停，听她说明早自己想晚起一会儿。

“可以晚起。”他道。

“还用你准？”她反问。

他被问得笑了，小禾也笑。石雨将两块自留的饼盖好，顺手把那一包路食递出来，催他们回去歇，别站着把饼都吃冷。

夜色中，两人又到裴止新选的木屋前。

老人今日愿见他们一刻钟，生活箱已经搬好，桌上有柳伏另约送来的小风罩，随物只写了她自己愿说的两行：舱风还好，哪日想来坐，先传话。

裴止正在给一只衣箱找能平放的位置。

周砚帮他量过墙角，小禾挪开脚边的空桶。箱子放稳，老人坐下，柳伏的两行字也留在自己手边。八十二岁的裴止安顿在岸屋，八十岁的柳伏仍居舱中，两人愿意相往来时，仍能有路。

到约好的时刻，他们告辞。

裴止将门关好，屋里的小风罩仍轻轻转。周砚提着四只麦饼往客舍走，小禾的衣袖刚补过，风从浅青布上吹过去。

他们去过的门内，都还有一顿自己的晚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