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盏灯到了晚上依次点，有的亮得久，有的只照饭桌。愿修屋顶的那家画了一只补好的木盆，雨天终于不用它接水，可以重新拿来洗衣。

十二间没答应开门的屋仍在自己的门后。送水的人照旧把水放到约定处，画里止于巷口，不画谁家床上躺着什么人。

宁芽附来一行自己愿说的话：母亲的公开墓籍已经安放好，今日她要去买一把梳子。

周砚读完就将那页折回。

他知道宁苇后来真正活过，也真正自然终老。余下想她的那些日子属于女儿，买什么梳子更不必成为证明已经释怀的一场仪式。

货船在岸边卸到傍晚。

尚未交齐的修补款列在承担者自己的账上，过两日的药已随船到棚。周砚看见送货人将药箱搬上车，数清件数，收了这趟工钱，便去买晚饭。

以前他总想亲自站到每个收件的末端，才敢相信谁真正得了东西。如今该收的人会查，该补的缺件有人追，他可以把那包近况放回桌上。

小禾问他明日还去不去坡上。

“去。我那只鞋还没补。”

她说布摊边有补鞋的老人，锥子比客舍那只顺手。两人约好明日带鞋去，今日先将晒干的衣收下。

风忽然大了一阵。

那件孩子的小褂仍牢牢夹着，晒被的妇人却掉了一只夹子。孩子跑来捡，捏着夹子问她怎么连这个也抓不住，妇人说手酸，叫他少废话。

小禾笑出了声。

周砚看见她把自己那块浅青布装进袖里。补好了，它会跟着她过以后的许多日子，也可能不久又磨破；一件衣服不用永远完好，才配从那些年里穿出来。

妇人卷好被，抱到自己门前，有人从屋内伸手接了一半。

坡路便空出一段。

周砚与小禾慢慢往下走。他想买盐，站到摊前才记起客舍晚饭已经付过，买来暂时没有自己的锅，便先把钱收回去。

小禾道：“等有锅了再买。”

他应着，将这点小事记在心里。窗、晾绳、椅子之后，又有一口锅。两人想过的屋逐渐有了形状，都是普通铺子里能挑、能试、攒钱能买到的东西。

夜里他们在院中分着缝布。小禾缝自己的袖口，周砚试着将鞋底那根露线压好，压了两针便歇，针递回去时扎了自己一下。

掌柜看见，送来一小块干净布。

伤口很浅，周砚按住，等它不再渗血。小禾没有笑他已经走过那么多河，竟还学不会拿针；她把最后一针缝完，伸直衣袖看了看。

斜坡上晚收的两件衣仍在风中晃。

院里的饭香慢慢飘过去。晒衣的人一个个回屋，带回晒暖的布，也带回自己还要继续过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