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上多了几道晾绳。

往常这里挤着运料车，如今最窄的那段已经让出来。衣服搭在绳上，高矮深浅各不同，一件孩子的小褂夹了三只木夹，主人怕风，又加上第四只。

小禾蹲在布摊前，选了一块浅青碎布。

周砚睡醒后找来，看她拿布贴着袖口比。两种青不大一样，她说正好，以后看到这块就知道哪处曾经磨破，不必藏得和没破过似的。

旁边有人晒被。

一角挡住了路，晒被的妇人赶忙向上卷。周砚替她扶了一下竹杆，小禾穿过去，他便松手。杆脚原有两块压石，被卷好，自己立得住。

妇人问他们是不是打算回去。

周砚说想回红土谷，先等家里回信。妇人点头，说自己从河下出来，眼前这排矮屋有一间是她租的，还在寻合脚的鞋。

她的口音与坡下卖菜的人不同，数钱也慢。买一把菜会先问重量，菜贩便将秤递低些，等她自己看清。

七十六年的亏欠没从这一问里消失。到期的生活钱、修补和安置仍各有承担者，下一期如何交，收款人手里留着日子。可她今天挑哪把菜，也不再需要向亏欠她的人请示。

午后，缺日埠的货船靠岸。

船带来盐、两筐灯油和一包已经约好交给客舍的公共近况。三条街各寄自己的那份，信中没有叫谁回去主持日夜。

小禾与周砚坐到背风处，读了愿给他们看的几页。

医棚的裂钟换好了一枚缺齿，夜药仍按医者与病人约定的时刻送。照看者画了一张新雨棚的小图，檐不再漏到药盘中，六时辰长夜里也有人睡得着一段。

纸边有人留下一个很小的抱怨：新檐滴水太响，后来又垫了一片瓦。

周砚笑了一下，把纸递给小禾。过日子的人开始嫌雨声，说明药棚终于有余地想这点小事。

盐场寄来一撮重熬的盐。

三十一年前已经流过的九时辰不可能重走，工盐与废盐如今分开晒，能重熬的按实料修。那撮盐白中带一点灰，信上说吃汤尚可，腌菜还在试，不把试过一锅写成所有盐都好了。

客舍厨人捏了一点放进汤，先尝，觉得略苦，又兑水。

送盐的船工也要一碗。他生在缺日埠，长夜里常给家里送药，谈起旧钟时先说如今过巷口，不用再踮脚避开满地水盆。

“我娘终于把盆都收了。只留下最旧那只，说洗菜顺手。”

他吹着汤，捧碗的手有几道旧裂，喝到一半，才记起还有半篮菜在船上。周砚替他看着桌边的包，等他取来，厨人只挑够今天用的，其余随下一趟送去。

船工把菜钱留一半，另一半分进自己的小袋，预备回去买灯芯。他不知道周砚曾经过哪道门，也没问他还能不能听出河里的声音，临走只说汤若再煮，少放一点盐。

厨人点头，让他路上将篮口盖好。

小禾也尝半勺，说留给她的那碗别太咸。厨人记下，普通锅里同一份盐，可以煮成浓淡不同的两碗。

东街只寄来门外的一张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