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舍的门闩有些涩。

周砚推了两次，才把门关稳。屋里一张床，一只水盆，窗下的小桌少半寸腿，垫着折过的纸。提灯搁上去时晃了一下，他扶住桌沿，把药包放在不湿的那边。

这就是今晚的住处。

掌柜送热水来，问还要不要加一床被。周砚先摸了摸床上那床，够厚，便说不用。钱从自己荷包里取，数到最后一枚，才发现手指还不大听使唤。

掌柜把铜钱拢进掌心，转身收另一间屋的饭碗。

周砚坐到床边，听见隔壁小禾正在挪水盆。她说窗旁那根横木恰好能挂衣，明早要赶在日头照过来之前洗两件。

他应了一声，伸手解鞋。

鞋带沾水后结得紧，他拉着拉着，腕里疼起来，便停下。从前这样的停总像耽误了谁的命，如今只是自己得慢一点。热水放凉些，他重新解开，脚终于落进水中。

温热一直漫到脚踝。

左边鞋底补过的线露出短短一截，范未老的针脚仍不齐。周砚用指腹摸了摸，没剪，先把鞋放到盆边，等天亮再找掌柜借一只锥。

小禾敲门送来半碗粥。

厨房剩的，只够这一碗。她自己已经吃了两个小饼，不饿，周砚便接过，坐在桌边慢慢吃。米煮得稀，咸菜有些硬，热气碰到鼻尖，眼眶却忽然发酸。

“胸口又疼？”她问。

他摇头，过了会儿说：“只是还不习惯。”

不习惯一扇门关上以后，外面的人不用等自己醒。不习惯吃这碗粥之前，竟没有什么必须先完成的事。

小禾把空下的药杯洗好，晾在桌角。

“那就先住一晚。”

她没替他解释这一晚应该怎样珍惜，说完便回自己屋去。她还要梳头，湿衣也须换下来。隔壁很快响起轻轻倒水的声音，后来水声止了，门闩落下。

周砚吃完粥，按医者嘱咐喝药。

药苦，他在包里找到剩下的炒豆，选一颗不焦的咬开。豆也硬，只好嚼得很慢。客舍后院有人抱怨柴湿，另一个人把干柴挑出来，火终于稳住了。

窗纸红了一会儿，又暗下去。

他躺好，被角压在胸伤旁，不能翻向最惯常的那边。灯没有立即灭，他望着桌脚垫的那张纸，直到困意一阵阵盖过来。

半夜，他仍醒了一次。

梦里自己伸手托着水，手一放，便听见很大的声响。醒来才发现是后院水桶碰到石阶，挑水人正小声骂自己的鞋滑。

周砚撑起身，心跳得急。

窗外那条梁在，水从梁下过去。挑水人把桶扶正，剩下的半桶提走，明早少的水会再挑来。他坐了一阵，喝两口温水，没有敲隔壁的门。

小禾还在睡。

他知道自己若真受不住，可以叫客舍值夜的人，也可以请医者。眼前这点怕，则还能在床边慢慢待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