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将亮时，他才重新睡沉。

早饭是小禾先叫的。她隔着门说粥已煮好，让他醒了再来，不必赶。周砚洗脸时看见盆里自己的倒影，眼下有青，额角的头发被汗压乱。

他把那一绺拨平，走到院中。

小禾的衣服已经挂起，两件之间留着风能吹过的空。她在一张长凳上给他留了位置，自己正捧碗等粥凉。

“我想在这里多住几日。”她说，“把要去的地方慢慢走完。”

周砚答好，去向掌柜续房，问清每天的饭钱。自己余下的工钱够眼前这段，路费另存着，若后来想久住，还要重新找合适的屋。

掌柜让他们自己选住几晚，周砚选了五晚。

算钱时，他把预留的船费与日常用的铜钱混了，数到一半又倒出来。小禾没有替他接去，只把两个空布袋放到桌上，让他自己重新装。

一袋系短绳，一袋系长绳，他用手摸也分得清。

“以后若有一张桌，钱就放桌上慢慢数。”他说。

小禾道她不喜欢把钱全放在一起，买布时还想自己挑。周砚想了想，说那便各存各的，房钱与饭钱要用多少，再拿出来商量。

掌柜在旁边等他们讲完，将续住的纸交来，还了一枚多给的铜钱。周砚接住，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竟只是在同喜欢的人说钱怎么花。

院中粥又热了一回。他拿一碗回来，碗比自己手心宽，桌上腾不开，小禾便把针线移到腿上。两人挤着坐了片刻，谁起身添粥，另一个就让一点位置。

饭钱数清了，粥也还热。

回到桌边，小禾正看自己的衣袖。袖里一处磨薄，她打算补块颜色不同的布，不再费劲找一模一样的。

“等真找屋，我要一面有日头的窗。”

“还要什么？”

“晾绳。放我的东西的地方。你也想一想，别全答随我。”

周砚想了好一会儿，说自己想要一把坐着不碰胸口的椅子，最好能在院里看雨。小禾看他如此认真，笑着说，椅子可以买，不必从河底救。

他跟着笑，笑快了，胸里疼，便放下勺子歇一歇。

饭后两人写了一封往红土谷的探访信。他说如今身体能走，想去陪姜胭吃饭；小禾另写自己愿意同行，是否方便由镇里和鞋铺答。信交给走那条普通邮路的送件人，付了这趟的钱。

日子有了一个想去的地方，眼前仍可以从洗碗开始。

院中一只木夹断了。周砚去柜上买两只回来，小禾夹好最后一角，他留下另一只，准备用来封没吃完的豆袋。

掌柜搬桌时抽掉原来那张垫纸，换进一片薄木。桌子终于稳了，周砚把粥碗放上去，碗沿的水没有再晃出来。

昨夜他没睡好，吃完准备再睡一会儿。

小禾说自己要去坡上看布摊，中午回来。他点头，把门关到能挡风的那一格，听见她的脚步穿过院子，轻轻远了。

岸上的第一晚已经过去。今日的太阳照进屋来，他把眼睛合上，仍有下一觉可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