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称母亲不是血缘。所有岑七继承蓝册时,都会记得一名给船民第一条河路的女子,她叫禾。
小禾问那女子去了哪里。
第一任指向黑塔最高处。
塔顶窗后,坐着另一个林小禾。
她面前摆着四十九万本吃空的世界簿。
塔顶小禾比她年长几岁,腹部有一道横贯身体的嘴。
她是第一任牧河人的剩余肉身。无讳继承理智,小禾转世继承名字,这具身体则承担全部饥饿,被总账塔锁了无数年。
“你来得比上一次晚。”她说。
小禾问上一次是谁。肉身指向吃空世界簿,其中每隔六十年便夹着一页“林小禾”。六世首名每次死后都曾来塔顶,试图取回前世,最终因无法承受饥饿而选择洗忆转生。
这一世不同。命册已毁,她不会自动重来。
肉身要求小禾接回饥饿,让自己解脱。四十九万世界的空洞会瞬间涌入,她可能变成比阿满更可怕的牧河人。
“不接会怎样?”
“我继续饿。灯骸继续拿遗民填我。”
顾算盘翻查总账,证实每年有一千名捡名人被送上塔顶。他一直以为是偿债,原来全成了食物。
小禾没有触碰肉身。她让阿不打开黑城,先分走一小部分饥饿;周砚也承担一份,再询问塔下谁愿自愿共同承受。
第一任岑七第一个报名。随后是被灯骸养活的遗民、得回名字的船民、顾算盘。
“你也愿意?”周砚问。
“万渡欠债里有老顾一份。”
饥饿被分成一万份时,塔身突然震动。
总账最底一页写着:牧河之饿不可均分,违者,灯骸城闭口自食。
灯骸城墙长出牙齿,咬向街道。
居民身体由残名拼成,每被咬一口便丢一段来历。黑塔下陷,四十九万空簿如风暴翻页,要把分出去的饥饿重新聚回塔顶。
周砚撑灰桥护住居民,小禾与旧肉身共同抓住饥饿源。两张相同面孔隔着无数岁月对视,谁都没有吞掉谁。
“你以前为什么不分?”小禾问。
“没人与我一起饿。”肉身答。
这一次有。
阿不咬住城墙,岑七两代合撑蓝册,船民唱起东山采茶曲。顾算盘登上总账台,将“不可均分”改成“不可强分”。只换一个字,规则便承认自愿承担。
一万份饥饿各自落定。有人承受一日便退出,有人愿终身保留。灯骸停止自食,街道留下巨大齿痕。
旧肉身终于闭上腹嘴。她没有与小禾融合,只给自己取名“禾旧”,决定留在塔顶管理空簿。
小禾取回第七世记忆,却不再被前世覆盖。
总账塔地底随之开启一扇封门。门后没有账册,只有一段仍在流动的清水。
那是干涸烬河仅剩的源流。
水中漂着一只木牌:追猎者已经进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