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室在一楼,窗户朝北,正对着巷子里那棵梧桐树。
叶诗涵第一次来看这间屋子的时候,房东勒克莱尔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,钥匙上挂着一块木牌,木牌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“Rdc”。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,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咔嗒”,然后他用肩膀把门顶开。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”,门板在弹簧的作用下往内弹了半寸,撞在墙脚的踢脚线上,发出一声细小的“咚”。勒克莱尔侧身让开门口,手掌朝屋里一比。“一楼,以前是个装订作坊。后来作坊搬走了,改成了工作室。窗户朝北,光不直射,但很匀。做手艺活的人喜欢这种光。” 叶诗涵走进去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拍。工作室大约四十个平方,地面铺着浅灰色的水泥,水泥表面被磨得光滑,有几处细小的坑洼,坑洼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。天花板是木梁结构的,梁上留着几道被刨子推过的浅痕,痕迹里嵌着极细的木屑,木屑的颜色比梁木浅一些,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。窗户朝北,窗框是深绿色的木框,漆面在窗台的位置被磨出了底下的木色,窗玻璃是单层的,玻璃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,划痕的边缘在光里泛着细密的虹彩。窗台的高度大约到人的胯骨,台面是水磨石的,石子里嵌着碎玻璃和石英砂,被磨平之后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点。 她把帆布袋从肩上拿下来,放在窗台上,袋口露出一截牛皮纸袋的边缘。她把纸袋从袋子里抽出来,打开,里面是钱伟做的木盒。樟木的包浆在工作室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色,盒盖和盒身之间的铜质合页氧化出一层暗绿色的铜锈。她把盒盖打开,内壁的深灰色海绵露出来,三个凹槽的形状和碎片轮廓吻合。她把手伸进凹槽里,把三片透明碎片一片一片取出来,放在水磨石台面上。第一片是十五度斜切的,断口从中间向两端延伸,光从断口穿过去的时候在碎片表面留下一道极细的亮线。第二片是三十度斜切的,透明度比第一片高半度。第三片是五十度斜切的,断口最薄,光从断口穿过去的时候在碎片表面形成一道近乎透明的亮线。三片碎片在水磨石台面上排成一列,从右到左,断口角度逐渐增大。 她退后一步,站在窗台前面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。光从窗外照进来,穿过三片碎片的断口,在工作室的白色墙面上投下三道弧形光纹。光纹的走向和碎片断口的角度一致,从右到左逐渐增大,最右边的光纹最短,弯度最小,最左边的光纹最长,弯度最大。光纹在白色墙面上安静地待着,从冷白过渡到暖白,在光纹的末端微微散开,形成三片极淡的暖色光斑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从碎片上蹭下来的釉料粉末,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哑光。她把手指在牛仔裤的裤缝上蹭了一下,灰色粉末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几乎看不出痕迹。 程远是第二天上午到的。他站在工作室门口,手掌按在门板上,把门推开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,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,腕骨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横向压痕,是常年戴手表留下的印子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工作室的白色墙面上,三道弧形光纹在光里安静地待着,从右到左逐渐增大。窗户前面的水磨石台面上,三片透明碎片排成一列,碎片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半透明感。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,走进工作室。他的脚步很轻,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,鞋底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声很轻。他走到窗台前面,低头看了一眼三片透明碎片,手指在碎片的边缘停了一拍,指腹在断口的最薄处轻轻摩挲了一下。 “叶老师,我在威尼斯看过你的展览。那些光纹让我想起莫奈的睡莲。”他把手指从碎片上收回来,放在身侧,重心落在两脚之间,膝盖与肩同宽。 叶诗涵站在窗台旁边,烟灰色粗针织毛衣的领口很大,松松地挂在肩上,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的弧度。她把手指从碎片上收回来,放在身侧。“莫奈的睡莲是画出来的,我的光纹是光从裂纹里穿过去的时候自己形成的。” 程远把目光从碎片上收回来,看着墙面上的三道弧形光纹。光纹在白色墙面上安静地待着,从冷白过渡到暖白,在光纹的末端微微散开,形成三片极淡的暖色光斑。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,在空气中沿着光纹的走向画了一道弧线,手指在弧线的末端停了一拍。“自己形成的光纹,比画出来的更真。画出来的光纹是画家眼睛看到的光,自己形成的光纹是光自己走的路。光走的路,比人画的更诚实。” 叶诗涵把三片透明碎片从水磨石台面上依次拿起来,按断口角度重新排列,从最小的那片到最大的那片,排成一条从右向左延伸的弧线。她把碎片放回台面上,手指在最大那片碎片的断口上停了一拍,指腹在断口的最薄处轻轻摩挲了一下。断口的边缘在指腹下薄如蝉翼,釉面的温润和陶胎的粗糙在指尖形成一道极细的过渡线。“光走的路,在地上留下光纹。光纹的形状就是断口的形状。断口有多宽,光纹就有多宽。断口有多长,光纹就有多长。光穿过去之后,裂纹还在,但光已经走过了。” 程远把手指从光纹上收回来,放在身侧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从碎片边缘蹭下来的釉料粉末,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哑光。他把手指在西装裤的裤缝上蹭了一下,灰色粉末在深灰色的布料上几乎看不出痕迹。然后他走到窗户前面,手掌按在水磨石台面上,手指在台面上停了一拍。窗外的巷子里,画廊的老板正在把一幅新画挂到橱窗里,画的是一块青白色的瓷片,瓷片的断口从中间向两端延伸,裂纹里填着金粉。他把视线从橱窗上收回来,看着叶诗涵。“巴黎的观众会喜欢这些光纹吗?” 叶诗涵把碎片从台面上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光从断口穿过去的时候,在他的手背上投下一道弧形光线,光线从碎片的边缘延伸到他的腕骨,在皮肤表面留下一道浅暖色的光痕。“巴黎的观众看过莫奈的睡莲。莫奈的睡莲是画出来的,我的光纹是光自己走的路。画出来的光纹是画家眼睛看到的光,自己形成的光纹是光自己走的路。巴黎的观众看惯了画出来的光纹,看到自己形成的光纹的时候,会觉得光在走路。”她把碎片放回台面上,碎片在水磨石表面发出一声极轻的“沙”。“光在走路的时候,裂纹还在。裂纹是固定的,光是流动的。固定的裂纹,流动的光。这就是我的作品。” 程远把右手从台面上收回来,放在身侧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的三片透明碎片,碎片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半透明感,断口从中间向两端延伸,光从断口穿过去的时候在碎片表面留下一道极细的亮线。他把目光从碎片上收回来,看着叶诗涵。“巴黎的观众会看懂的。他们看惯了莫奈的睡莲,但莫奈的睡莲是画出来的。你的光纹是自己形成的。自己形成的光纹,比画出来的更真。巴黎的观众会看懂的。” 叶诗涵走到工作室的东墙前面,墙面上还空着,白色的乳胶漆在上午的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。她把手指在墙面上停了一拍,指腹在乳胶漆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。“这面墙,我想挂周小舟的画。画的是梧桐树和银杏树并排放在一起,一棵在左,一棵在右,中间隔了大约两指的距离。”她把手指从墙面上收回来,放在身侧。“梧桐树的树冠用四条弧线拼成,银杏树的树冠用三条弧线拼成。两棵树之间隔了两指的距离。两指的距离,刚好能放下一只陶碗。”程远走到她旁边,站在东墙前面,低头看了一眼墙面上的空白。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,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,弧线的两端微微上翘,像是被风吹起的头发。“两指的距离,刚好能放下一只陶碗。陶碗的碗底有一棵梧桐树,梧桐树的树冠用四条弧线拼成。碗底的树对着窗外的光,光从窗外照进来的时候,会落在梧桐树上。” 叶诗涵把三片透明碎片从台面上收起来,放回钱伟做的木盒里。碎片嵌入海绵凹槽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“沙”,海绵的凹槽边缘在碎片周围微微鼓起,把碎片卡得很稳。她合上盒盖,铜质合页在盒盖翻动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她把木盒放在窗台上,和那盆干枯的绿植并排放着。然后她走到工作室的南墙前面,墙面上挂着一幅周小舟画的西湖——水彩在纸面上洇开的边缘有深有浅,湖面上有一只船,船身是深褐色的,船桨是浅黄色的。船上坐着两个人,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。大人坐在船尾,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袋子,袋子上画着饺子的形状。小孩坐在船头,手里拿着一根粉红色的冰棍。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“西湖”,字迹很细,横画的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停顿。 程远走到南墙前面,站在画的前面,低头看了一眼画上的船和船上的人。他把手指在画纸的边缘停了一拍,指腹在“西湖”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“周小舟画的西湖。船上坐着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。大人手里提着饺子,小孩手里拿着冰棍。这幅画挂在巴黎的工作室里,巴黎的观众会看到西湖。”叶诗涵站在他旁边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烟灰色毛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,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。“周小舟画的西湖,挂在巴黎的工作室里。西湖的水在画纸上,巴黎的光在画纸外面。光从窗外照进来的时候,会落在画纸上,落在船上那个提着饺子的大人身上。”她把手指在画纸的边缘停了一拍,指腹在铅笔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 程远把手指从画纸上收回来,放在身侧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从画纸上蹭下来的铅笔灰,在光里泛着极淡的哑光。他把手指在西装裤的裤缝上蹭了一下,灰色粉末在深灰色的布料上几乎看不出痕迹。然后他走到工作室的门口,手掌按在门板上,把门推开。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”,巷子里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和咖啡的香气。他站在门口,侧过头。“叶老师,巴黎的观众会喜欢你的光纹的。他们看惯了莫奈的睡莲,但莫奈的睡莲是画出来的。你的光纹是自己形成的。自己形成的光纹,比画出来的更真。”他走出工作室,脚步落在巷子的石板路上,皮鞋的鞋底和石板之间发出极轻的“嗒、嗒、嗒”三拍,第四拍稍微拖长了一点。 叶诗涵站在工作室的中央,看着门外的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侧的老建筑外墙刷着浅黄色的石灰浆,墙根处有一片一片的剥落,露出底下灰色的石头。巷子的地面铺着石板,石板的接缝里填着细沙。巷子的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老房子,外墙刷着白漆,一楼的门面是一家画廊,橱窗里挂着一幅新画,画的是一块青白色的瓷片,瓷片的断口从中间向两端延伸,裂纹里填着金粉。她把目光从画廊的橱窗上收回来,走到窗台前面,把三片透明碎片从木盒里取出来,重新放回水磨石台面上。碎片在台面上排成一列,从右到左,断口角度逐渐增大。光从窗外照进来,穿过碎片的断口,在工作室的白色墙面上投下三道弧形光纹。光纹在白色墙面上安静地待着,从冷白过渡到暖白,在光纹的末端微微散开,形成三片极淡的暖色光斑。她退后一步,站在窗台前面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。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干净而清晰,鼻梁的阴影落在颧骨上,睫毛在眼窝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 福利回放:叶诗涵(巴黎工作室) 她站在窗台前面的时候,烟灰色粗针织毛衣的领口很大,松松地挂在肩上,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和肩头的轮廓。毛衣的织法粗糙,纹路清晰,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,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,肩胛骨的轮廓在羊绒面料下隐约起伏。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,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,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,脚踝在深棕色皮质拖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,骨节分明。她把三片透明碎片放在水磨石台面上的时候,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,露出一整截小臂,线条细而直,皮肤在工作室的光里泛着温润的白,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。她的手指捏着碎片的边缘,指节不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短,甲床是淡淡的粉色,指腹上沾着一层极薄的釉料粉末,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哑光。她退后一步站在窗台前面的时候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毛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,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。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干净而清晰,鼻梁的阴影落在颧骨上,睫毛在眼窝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低头看碎片的时候,黑发从肩后滑到肩前,发尾扫过毛衣的前襟,几缕搭在锁骨的位置,被工作室的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。木簪盘在脑后的发髻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色,碎发被窗缝里灌进来的微风轻轻晃动,发尾扫过毛衣的后领边缘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静电痕迹。她把木盒放在窗台上的时候,手指在铜质合页上停了一拍,指腹在暗绿色的铜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指甲盖的边缘在铜锈的表面划出一道极浅的痕迹。 福利回放:程远(巴黎工作室) 他站在窗台前面的时候,深灰色薄西装的肩线笔直,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,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,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。西装的面料在工作室的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,里面浅蓝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,腕骨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横向压痕,是常年戴手表留下的印子。他低头看三片透明碎片的时候,手指在碎片的边缘停了一拍,指腹在断口的最薄处轻轻摩挲了一下,指节不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短,甲床是淡淡的粉色,指腹上沾着一层极薄的釉料粉末,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哑光。他走到东墙前面的时候,重心落在两脚之间,膝盖与肩同宽,西装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,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。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,在空气中沿着光纹的走向画了一道弧线,手指在弧线的末端停了一拍,指甲盖的边缘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。他站在门口侧过头的时候,头发剪得很短,鬓角剃得很干净,脸型偏长,颧骨不高,下颌线条柔和,眼睛不大,但瞳孔很黑,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,在工作室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色。他走出工作室的时候,皮鞋的鞋底和石板之间发出极轻的“嗒、嗒、嗒”三拍,第四拍稍微拖长了一点,西装的下摆在腰侧轻轻晃动,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