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黑区那条巷子的二楼,窗户朝南,正对着巷子尽头那家画廊的侧墙。
程远第一次来看这间办公室的时候,房东是个法国老头,姓勒克莱尔,七十来岁,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,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在外面,领角有些磨损。他带着程远从一楼的门厅走上去,楼梯是木质的,踏板被鞋底磨出了浅浅的凹槽,扶手是铁艺的,表面刷了一层黑漆,漆面在手掌经常握的位置被磨出了底下的金属色。二楼的走廊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,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,门板上贴着一块铜牌,铜牌上刻着“2e étage”的字样,铜牌的边角被磨得有些圆润。 勒克莱尔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,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咔嗒”。门推开的时候,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”,然后被门后的弹簧拉了回去,只留下一道一掌宽的缝。程远把手掌按在门板上,把门推到底。办公室不大,大约五十个平方,天花板是裸露的木质横梁,横梁上留着几道被岁月压出的裂纹,裂纹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。地面铺着浅棕色的木地板,地板被磨得光滑,有几块板子的边缘翘了起来,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“嘎”的一声轻响。窗户朝南,窗框是深灰色的铝合金,窗玻璃是双层的,玻璃夹层里有一层极薄的雾气,把窗外的巷子模糊成了一片灰白色的色块。窗台的高度大约到人的胯骨,台面是水泥的,表面被磨得光滑,靠墙的位置放着一盆干枯的绿植,花盆是陶土的,盆壁上有一圈水渍的痕迹。 程远走到窗户前面,手掌按在窗台上,手指在水泥表面停了一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侧的老建筑外墙刷着浅黄色的石灰浆,墙根处有一片一片的剥落,露出底下灰色的石头。巷子的地面铺着石板,石板的接缝里填着细沙,沙面上留着几道被扫帚扫过的浅痕。巷子的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老房子,外墙刷着白漆,一楼的门面是一家画廊,橱窗里挂着几幅画,画框是深色的木质框,画面上隐约能看出一些青白色的碎片和细密的光纹。程远把视线从画廊的橱窗上收回来,看着勒克莱尔。“房租多少?” 勒克莱尔站在门口,手指搭在门把手上,指腹在铜质的门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“一个月一千二百欧。押三付一。租期两年。如果租期满了想续,提前三个月告诉我。”程远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巷子里的风从缝里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和咖啡的香气。他把窗户重新关上,转过身来,看着勒克莱尔。“一千二。押三付一。两年。我租了。”勒克莱尔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,递给程远,手指在钥匙柄上停了一拍。“钥匙三把。一把是楼下的门禁,一把是二楼的办公室门,一把是走廊尽头的储物间。储物间里有旧的办公桌,你要是用得上就拿去用。”程远把钥匙接过来,手指在钥匙柄的铜面上停了一拍。钥匙是黄铜的,表面有一层被手指磨出的包浆,钥匙齿的纹路细而锐利。他把钥匙放进口袋里,和手机并排放着。 搬办公桌那天,程远从储物间里搬出了三张折叠桌。折叠桌是浅灰色的防火板桌面,桌腿是银灰色的金属管,管脚上套着黑色的橡胶套,橡胶套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防滑纹路。他把三张折叠桌从储物间搬到办公室,一张靠窗放,一张靠墙放,一张放在办公室的中央。靠窗的那张是他的,桌面上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欧洲地图,地图是深蓝色的底图,上面印着白色的国界线和城市名。靠墙的那张是空的,桌面上放了一摞文件夹,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标签,标签上写着“柏林”“伦敦”“罗马”“马德里”。中央的那张是会议桌,桌面上铺了一块深蓝色的棉布桌旗,桌旗上放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三只白瓷杯,茶壶的壶嘴里冒着热气,茶香从壶口升起来,在办公室里散成一团淡淡的暖雾。 林瀚是第二天上午到的。他穿了一件深炭色的薄西装,领口没有系领带,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,露出一截喉结和锁骨之间的弧度。西装袖口露出半寸白衬衫的袖边,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线滚边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,重心落在两脚之间,膝盖与肩同宽,手插在西裤口袋里,拇指露在外面。他的目光从窗户扫到靠墙的文件夹,从文件夹扫到中央的会议桌,从会议桌扫到墙上。墙面上还空着,白色的乳胶漆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。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落在墙面上,指腹在乳胶漆的表面停了一拍。“地图呢?” 程远从靠窗的办公桌上拿起那卷欧洲地图,走到墙面前面。他把地图展开,地图的尺寸大约一米宽、七十公分高,深蓝色的底图上印着白色的国界线和城市名,城市的名字用黑色的小字标注,旁边印着人口数据。他把地图的左上角按在墙面上,用手指在墙面上画了一道极浅的标记线,然后把图钉按进标记线的位置。图钉是红色的,帽面是塑料的,钉尖是钢的,钉尖没入墙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他把地图的右上角、左下角、右下角依次固定好,然后退后一步,歪着头看了一眼地图的位置。地图在墙面上安静地待着,深蓝色的底图在白色的墙面上格外醒目,白色的国界线从西到东横穿整个欧洲,从大西洋沿岸的葡萄牙一直延伸到乌拉尔山脉的俄罗斯边界。 他从桌面上拿起一盒图钉,图钉是红色的,盒盖上印着“punaise”的字样。他把盒盖打开,从里面拿出五颗图钉,一颗一颗按进地图上标注的城市位置。第一颗按在巴黎的位置,图钉的帽面贴着地图上的城市名“paris”,他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数字——“2.1m”。第二颗按在柏林的位置,图钉的帽面贴着“berlin”,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——“3.6m”。第三颗按在伦敦的位置,图钉的帽面贴着“London”,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——“8.9m”。第四颗按在罗马的位置,图钉的帽面贴着“Rome”,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——“2.8m”。第五颗按在马德里的位置,图钉的帽面贴着“madrid”,他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——“3.2m”。 林瀚站在他旁边,重心落在两脚之间,手插在西裤口袋里,拇指露在外面。他的目光从地图上五颗红色的图钉上依次扫过去,从巴黎扫到柏林,从柏林扫到伦敦,从伦敦扫到罗马,从罗马扫到马德里。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落在地图上巴黎的位置,拇指按在“paris”这个字上,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拍。“巴黎是第一个,柏林是第二个,伦敦是第三个,罗马是第四个,马德里是第五个。”程远把最后一颗图钉按进地图上马德里的位置,手指在帽面上停了一拍,指腹在塑料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。“五个城市,五千万潜在观众。” 他把铅笔从桌面上拿起来,在地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,字迹细而锐利,横画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——“巴黎做短剧,柏林做综艺,伦敦做纪录片和电影,罗马做艺术展览,马德里做拉美市场的跳板。五个城市,五条线,并行。”他把铅笔放在桌面上,退后一步,看着地图上的五颗红色图钉。图钉在深蓝色的底图上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,巴黎在左上角,柏林在右上角,伦敦在正上方,罗马在右下角,马德里在左下角。四边形的中心位置是空白,只有白色的国界线从中间穿过,把四边形分成了两半。 林瀚把右手从地图上收回来,放在身侧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右手食指上还残留着一点铅笔的灰色粉末,是刚才在地图上画标记线时蹭上的。他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,灰色粉末在深炭色的西装面料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。然后他走到中央的会议桌旁边,把白瓷茶壶从桌面上端起来,给三只白瓷杯里倒了茶。茶是中国的普洱,茶汤的颜色是深褐色的,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茶痕。他把茶杯推到程远面前,自己端起一杯,走到窗户前面。窗外的巷子里,画廊的老板正在把一幅新画挂到橱窗里,画的是一块青白色的瓷片,瓷片的断口从中间向两端延伸,裂纹里填着金粉。他把茶杯从窗台上端起来,喝了一口,普洱的醇厚在舌根化开。 苏小暖是下午到的。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西装,里面是白色的圆领打底,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西裤,裤脚盖住鞋面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,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。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拍,目光从墙上的地图扫到中央的会议桌,从会议桌扫到靠窗的办公桌。她把手里提着的一只纸袋放在会议桌上,纸袋是浅灰色的,袋口用一根棉绳系着。她把棉绳解开,从袋子里拿出一只木盒,木盒是深棕色的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包浆,盒盖和盒身之间用铜质的合页连接。她把木盒放在地图下面的桌面上,盒盖打开,里面是一套印章——三枚,一枚是星途的logo,一枚是“StarRoad Europe”的字样,一枚是程远的名字。她把木盒推到程远面前,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拍。“林总让我带来的。欧洲分公司的公章、财务章、合同章。从今天开始,欧洲分公司的合同可以自己签了。” 程远把木盒从桌面上拿起来,放在掌心里。木盒的樟木包浆在办公室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色,三枚印章在盒子里安静地待着,印面的纹路细而锐利。他把木盒放回桌面上,和那排文件的边缘对齐。然后他从靠窗的办公桌上拿起那份欧洲发行报告,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在“五个城市,五千万潜在观众”这行字上停了一拍。“巴黎的合同签了,柏林的排片定了,伦敦的意向书也拿了。三个城市,三份合同。罗马和马德里的渠道还在谈,这个月底之前应该能定。”他把报告翻到第三页,手指在分成比例上停了一拍。“巴黎五五分成,柏林五五分成,伦敦五五分成。三份合同的条款一致。数据同步传回星途,观众反馈用来调整内容。” 林瀚站在窗户前面,把茶杯从窗台上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他把杯子放回窗台上,杯底和水泥台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他转过身来,看着程远。“你从好莱坞回来,第一周签了三份合同。第二周挂牌。第三周做数据报告。第四周做拉美市场的调研。一个月做四件事。”程远把报告从桌面上合上,放在文件夹里,文件夹的边角在桌面上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“一个月做四件事。一年做四十八件事。四十八件事做完,星途的海外渠道就通了。”林瀚把茶杯从窗台上端起来,喝完了最后一口茶,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托盘上。“四十八件事做完,星途的海外渠道就通了。你从好莱坞回来,就是为了做这件事?”程远把文件夹从桌面上拿起来,放在靠窗的办公桌上,手指在文件夹的边角上停了一拍。“为了做这件事。也为了回来。” 挂牌仪式在周五下午举行。办公室的门口挂了一块银灰色的金属牌,牌子上刻着“StarRoad Europe”和星途的logo,牌子的边角用四颗螺丝固定在门框的右侧。程远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,螺丝刀的刀头在螺丝的十字槽里拧了三圈,螺丝的十字槽在金属牌的表面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。他把螺丝刀从螺丝上收回来,放在口袋里,然后退后一步,看着金属牌。金属牌在走廊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,字迹的边缘锐利而干净。林瀚站在他旁边,重心落在两脚之间,手插在西裤口袋里,拇指露在外面。他的目光从金属牌上移到走廊尽头的窗户,窗外的巷子里,画廊的老板正在把一幅新画挂到橱窗里,画的是一块青白色的瓷片,瓷片的断口从中间向两端延伸,裂纹里填着金粉。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落在程远的肩头,掌心贴住西装的面料,拇指按在他锁骨末端的位置。“巴黎是第一个,柏林是第二个,伦敦是第三个。罗马和马德里在月底之前定。五个城市,五千万潜在观众。”程远把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,肩膀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五个城市,五千万潜在观众。巴黎的短剧,柏林的综艺,伦敦的纪录片和电影,罗马的艺术展览,马德里的拉美跳板。五条线并行。” 苏小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流程册,流程册的纸页是米白色的,每一页的边角都被手指翻得起了毛边。她把流程册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在“挂牌仪式”几个字上停了一拍。“挂牌仪式结束。接下来是酒会。酒会在巷子尽头的画廊里办。画廊的老板是叶诗涵的朋友,他同意把画廊借给我们用一个晚上。画廊的橱窗里挂着周小舟的画,画的是一棵梧桐树和一棵银杏树,并排放在一起。”她把流程册合上,放在靠窗的办公桌上,和那排文件的边缘对齐。“画廊里还挂着叶诗涵的三片透明碎片。光从碎片的断口穿过去,在画廊的白色墙面上投下三道弧形光纹。” 福利回放:苏小暖(星途欧洲分公司挂牌)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,藏青色薄西装的肩线笔直,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直筒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,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,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隐约起伏。西装的面料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哑光,领口开得很窄,从脖颈根部到锁骨下方只有两指宽的距离,里面白色圆领打底的领子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,露出一截干净的颈线。深灰色直筒西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,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,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,脚踝在裤脚边缘露出一小段,骨节分明。她把流程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手腕从西装袖口里滑出来,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,线条细而直,皮肤在走廊的灯光里泛着干净的白,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。她的手指在“挂牌仪式”几个字上停了一拍,指节不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短,没有涂任何颜色,甲床是淡淡的粉色。她把流程册合上放在桌面上的时候,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,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。头发扎成低马尾,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,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,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,被走廊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。她走到画廊门口的时候,重心落在左脚,右脚微微外撇,西装裤的裤脚刚好盖住鞋面,鞋跟不高,大约三指宽,皮质哑光,鞋底和石板路之间只有极轻的摩擦声。她抬头看了一眼画廊的橱窗,橱窗里挂着周小舟的画,画的是一棵梧桐树和一棵银杏树并排放在一起,两棵树之间隔了大约两指的距离。她把目光从橱窗上收回来,推开门走进画廊,画廊里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,把三片透明碎片照得通亮,光从碎片的断口穿过去,在白色墙面上投下三道弧形光纹。 福利回放:叶诗涵(画廊酒会) 她站在画廊的东墙前面的时候,烟灰色粗针织毛衣的领口很大,松松地挂在肩上,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和肩头的轮廓。毛衣的织法粗糙,纹路清晰,从肩到袖口的过渡被宽松的剪裁遮住了手臂的线条,但站姿让布料贴住后背,肩胛骨的轮廓在羊绒面料下隐约起伏。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在站姿下微微绷紧,从腰到膝的弧度饱满而利落,膝盖以下的线条收得更窄,脚踝在深棕色皮质拖鞋的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段,骨节分明。她手里托着三片透明碎片,碎片在画廊的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半透明感。她把碎片放在白色墙面上的时候,手腕从毛衣袖口里滑出来,露出一整截小臂,线条细而直,皮肤在射灯的白光里泛着温润的白,肘关节内侧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茧。她的手指捏着碎片的边缘,指节不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短,甲床是淡淡的粉色,指腹上沾着一层极薄的釉料粉末,在射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哑光。她退后一步的时候,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,毛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,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。她低头看碎片的时候,黑发从肩后滑到肩前,发尾扫过毛衣的前襟,几缕搭在锁骨的位置,被画廊的射灯光照出一层极淡的绒光。木簪盘在脑后的发髻在射灯的白光里泛着温润的暗色,碎发被画廊的暖气吹得轻轻晃动,发尾扫过毛衣的后领边缘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静电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