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碑之下，寒澈仰起头，望着碑上那行金色大字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四面八方投过来的那些目光，忽然一下子全变了味。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——三年前，他就是站在同样的位置，被同样的目光托着，意气风发，只觉得天下再没有自己到不了的地方。

如今，那股天资确确实实回来了。可跟着它一起回来的，还有这两年摔出来的沉稳，和一层磨出来的韧劲。

他深深看了这块碑一眼。这一生里为数不多几个决定他去留的关口，都是在这块冷冰冰的石头前面划下的。

寒澈轻轻笑了一下。那份云淡风轻的模样，和三年前那个测完之后得意得连路都走不稳的少年，简直不像同一个人。

又吐了一口气，他在满场目光的钉视下，慢悠悠地穿过人群，一直走到队伍的最末。苏晚正笑吟吟地看着他，两人目光轻轻一碰，他便在她身侧盘腿坐了下来。

寒澈退回去了，场子却还是久久没人出声。

高台之上，寒岩站起身来，春风满面地清了清嗓子，把满场的魂儿都勾了回去。

验焰已经完毕，接下来行下一项。他朗声宣布，未合格之人，有权向已合格的同族递一次帖。记住——一人只有一次。

场中立时骚动起来。那些差着一线没能过关的少年少女，眼睛一下子全亮了，火辣辣的视线齐刷刷扫向对面那一小撮合格的人。

被盯着的那几个优秀子弟则是不屑地把下巴一扬。六段和七段，那是隔着一道坎的两重天地，一个六段的人想要正面掀翻七段，若没有天大的意外，基本是痴人说梦。

这些道理，那些卡在六段上的人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。可这是他们今年最后的一道缝了，能不能钻过去都得狠命撞一撞，谁也不甘心就这么空着手回去。

一时间，场上的气氛怪得很。几十道滚烫的视线在人堆里来回刮，每一个人都在心里暗暗拨着算盘，挑那个最好下手的。

盘坐在地的寒澈忽然挑了挑眉。

他愕然发现，那些视线里竟有大半，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
我瞧着很像那枚软柿子？他心里一阵好笑。

寒澈哥哥一年连跨四段，是挺骇人的。身旁的苏晚抿唇轻笑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可也正因为这骇人，好多人心底里其实是不肯信的。既然不肯信，那他们自然就会觉得，你最好捏。

寒澈无奈地耸了耸肩，抬手拂去衣摆上沾的灰，淡淡一笑：因为不愿信，就干脆蒙上自己的眼睛么。

苏晚浅浅地弯了弯眼角，轻轻点头。

就在这片压抑的安静里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，从人堆里站了出来。

那少年身板壮实，肩背宽阔，在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快步穿过场子，一直走到寒澈面前。他弯了弯腰，行了个礼，抬高了嗓门：

澈弟，请！

按寒家的老规矩，验焰之后若要向同族挑战，不必投书，也不必禀明长老，只须走到对方面前，弯身一礼，道一声请。这一礼一声，族中的老人称之为——帖不在纸上，在人脊梁和嗓门里。

只是这少年虽低着头，可抬眼去看寒澈时，眼里总掠过一丝压不住的质疑。那张看似恭敬的脸上，隐隐挂着一层抹不掉的不屑。

看样子，他还没从那个挂了三年名头的寒澈身上，把眼睛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