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里，石桥铺。”伙计打个哈欠。

报数报得利落。顾砚舟端起热汤没急着喝，那伙计打哈欠时，眼皮底下是醒的，眼珠子跟着人走。他装作看店里：墙角几口麻袋，袋口扎绳是三股左捻，和裴铺院里那几捆铜边料一个样；柜台底下斜支的扁担，扁担头缠的红布，跟门外幌子一个缠法。

这店看着像歇脚铺子，幌子、门板、扎绳、扁担，四件东西都对上裴铺，同一路人的手。伙计的懒，是装的；规矩，是真的。

汤喝到一半，顾砚舟起身去后院。院里一口井，井台石缝里嵌着样东西，铜色。他蹲下去抠出来，半枚铜片，断口毛糙，边缘锉痕细密。他把袖中那半枚取出来，两块一对，缺口咬合，严丝合缝，连铜面磨过的亮口都对得上。

两块背面各刻着半个字。拼起来，是一个完整的“回”。

铜片边上压着一小卷纸，卷着根炭条，旁边歪歪扭扭五个字：北面价变了。

顾砚舟把纸摊在膝上看了半晌。北面的价，北面的规矩，有人在北边定行情，车子往外走，走的是这个行情。裴老栓没露面，可用这半枚铜片回了话：人活着，到得了北边，还记得回来的法子。

他从炭条上掐下一小截，在纸背写了个“知”字，卷回断片，连自己袖里那半枚一并塞回石缝。塞进去时他留了个心眼，石缝的泥是新落的，不是陈土。

这一手，他递出去了。北道能收，也能回。

回到前堂，汤喝完，丢下两文钱。

“慢走。”伙计没抬头。

出门，老周迎上来：“有回信？”

“有。”顾砚舟拍了拍胸口，“人活着，北边能递话了。”

他翻身上马，回头看了一眼脚店的幌子。红布在风里晃了一下，缠得紧。幌杆根上，刚才空着的地方，多了一面青布小旗，旗角朝北。

顾砚舟眼神凝了一瞬。

“老周，你来时，幌杆下有旗吗？”

老周顺他指的方向看过去，眯眼瞅了半天，皱起眉：“……没瞧见。”

“我也没瞧见。”顾砚舟收回眼，提缰。对方摆旗，是知道有人来过，是回他一个“看见了”。北道不光能通，还盯着这条道。

骡子往南走。老周一边赶骡一边问：“那老宅那边，跟这条北道，算一条线？”

顾砚舟想了一下。“两码事。老宅替人接信，过手往南送；北道替人发册子，往北发。接的收，发的出。上头许是一路，底下是两条道。”

老周听得半懂：“那不都替同一个人办的事？”

“替同一个人办事，未必是同一间铺子。”顾砚舟顿了下，“过手的铺子能换，发的道子换不了。老宅灯点得再勤，也只是收信那一头。发册子的手，在这条北道上头，还远。”

老周不再问。骡子踏着冻道往南，日头爬到杨树梢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。

顾砚舟把怀里那卷纸摸了摸。北面价变了，五个字，比一张脸值钱。北道头一站，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