骡车从北栈脚店的土坡下来，骡蹄踩进结了薄霜的车辙，一步一滑。

这段北向道是黄土夯的，车辙压得深，两道沟中间挤着一条被牲口踩秃的硬脊。路两边是收割过的枯田，田埂上蹲着几只乌鸦，见车来，扑棱棱飞起，又落回原处。

风从北面压过来，混着牲口圈里的臊气和冻土味。顾砚舟拢了拢领口，指尖碰到怀里那卷纸，五个字的形状隔着粗布还摸得出来。

北面价变了。

价是谁定下的，他一路在想。脚店那面幌子、门板榫头的记认，和城南裴铺一个套子。铺子挂幌子，这条道上挂的是价。价一动，沿线撒出去的人都得跟着挪脚。发册子的手不怕旁人认铺子，只怕没人接那个价。

晌午过了石桥。桥面上一串新踩的蹄印，比自家骡子的深，蹄尖朝北，是一头驮了重物的骡子留下的，比他们早过桥约半个时辰。桥栏杆上搭着半截搓过的草绳，绳头打卷，是拴货担用的。

一辆拉炭的板车从对面过来，车夫缩着脖子，鞭子懒懒搭在肩上。错车时，顾砚舟扫了一眼那车炭，块大，断面亮，是西山上等的好炭。城南炭市早半个月就该满街这样的炭，这会儿才运出来，赶的是年下的价。

炭有价，北面也有价。两人凑在一处，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些。

觉出不对，是过桥之后的事。

身后添了一副货担的吱呀声。担子在软泥地上走，木轴磨一串响一阵，隔三四十步吊着。他让车夫停半刻，担子也停；骡车再动，那声音又跟上来。

第二回，是那副担子中间换了人。先前挑担的穿灰棉袄，腰里缠青布绳；到了前头岔路口再看，担子照旧，挑担的换成个戴毡帽的，那根青布绳系到了担子一头。绳结打法一样，两道扣，尾巴压在底下。

顾砚舟把手从怀里抽出来，搭在膝头。抓不得，也甩不得。一抓，线就断；一甩，等于告诉北道他识破了。他要的是这条尾巴替他指路，多指几步，他才能顺着线摸到握线的手。

车夫回头问要不要紧赶。顾砚舟说不急，牲口乏了。

他把骡子往慢里赶。骡子上了坡，他索性下车牵着走，一脚一脚数过车辙和货担压出的脚印深浅。北道要盯他往北走几步，那就多走几步给尾巴看。

第二个岔口，往左是三岔村子的一条小道，通北。他牵着骡拐了进去。路窄，两边是扎了篱笆的菜地，篱笆上挂着几片没摘净的豆角，影子拉得长。不到半里，身后那副担子的吱呀声又跟上来。他停，担子停在岔口外一棵树后；他走，担子进半步。汉子到底没敢进岔路，只在口边探头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。

跟到这儿他看明白了。尾巴要确认的，是他往北到底扎多深。

他把骡牵回官道，在前头一间卖热汤的棚子下歇脚，要了一碗麦仁汤。棚子拿几根木杆撑起一片苇席，风一过，苇席哗哗响。汤里飘着几粒麦仁和两片咸菜，热气糊在脸上。那副担子落在棚子对面的老槐树下，毡帽汉子把担子靠上树根，蹲下身子理货。担子两头盖着油布，风一翻，油布掀开一角，底下卷着半幅青布。

顺风过去，那半幅青布外头有一道新划痕，白茬还没被灰土吃住，痕口斜斜的，起笔重，收笔拖长。

和城南裴铺门框上那几道仿刻的痕，一个刻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