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温枕雨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。
“路上吃。”
顾砚舟掂了掂,油纸里两块胡饼,隔着纸还温。她眼下有层没睡够的青,一缕碎发贴在腮边,灶房的灯在她身后亮着,把影子投到门框上。
“回去睡。”
她没应声,只把他的手往怀里推了推,指头在他手背上停了一息。“早回。”说完转身进了灶房。
顾砚舟在院里站了一会儿,看那水汽慢慢把窗糊上,才开门出去。门外的风冷,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那块暖。
老周在巷口等,牵了两匹骡子。“真走北道?我一人去就成。你这一动,城里那几张生脸都得跟上。”
“裴老栓退了,我手上没第二个能替我验北道的人。”顾砚舟翻身上马,“你一个人回话,回不及。”
老周还想说什么,看了看他的侧脸,把话咽了。
出北门时天蒙蒙亮。杨树落了叶,枝丫在灰白天上支棱着,骡蹄踏在冻硬的土道上,笃笃笃。
顾砚舟把袖里那半枚断片捏在指间转了半圈。门框钉缝里对出的那笔“回”字,起笔偏北向东三分。第一处歇脚点,该在出城三十里上下。
走了约二十里,他勒了下缰绳。后面那顶青布小轿,从北门外茶棚起就跟上了,隔着半里地,不急不缓。
“老周。”他压低声,“北门茶棚子就有他。你细看他脚。”
老周眯起眼。轿夫在那儿换了个下来接轿。那人走路左脚略往外撇,落步时脚跟先着地,再贴墙似的往里收。
“撇脚。”老周声音沉下去,“跟老宅后门那两晚,一个走法。”
顾砚舟没应。他让骡子慢下来,等轿子从旁过去。错身时扫了一眼,轿里空着,轿夫头也不抬。轿子走过去一段,拐进道旁岔口,岔口通向一条更北的小路。
“他从北边来。”老周说。
“空轿往南回头,是办完事撤。”顾砚舟重新提缰,“盯梢的手,跟北道是一拨人。数了半个月的脚步,原来落脚在这儿。”
又走十里,官道拐弯,路旁现出一家脚店。两间土坯房,门口挑着半旧幌子,幌子底下缠了一道红布。
顾砚舟的目光停住。裴铺的幌子底下,也缠红布,布头从里往外绕三圈,末梢压在幌杆的树疤上,绕痕的深浅都对得上。
他下了车,踱到店门口。门板卸了三块,剩下两块立在墙根。他弯腰看门板背面的榫头:公榫起在偏上两指,母榫留在下头,接口填过一道桐油灰,填得极薄。
这套做法,他在裴铺见过一回。裴老栓当时捏着块废料说,这是老城南的私记法,一代传一代,外头的人学不全形。
他把袖里那半枚断片往指腹上压了压。残笺上那道朱砂印的走笔,也是这个理,同一路人的手,错不到别处。北道头一个点,到了。
店里支着两张矮桌。伙计趴在柜台后,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。“歇脚?”声音懒。
“打尖。”顾砚舟在靠里的桌子坐下,“往北下一处店,多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