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大亮，后门那盏气死风灯还挑着。灯罩外结了层薄霜，火苗在里头被风压得歪来歪去，门板上的人影跟着打摆子。顾砚舟到的时候，后门已经站了两个人，前头那个背着门帘，肩胛缩着；后头那个靠着砖台，两只手拢在袖里，眼睛盯着地上的霜。

老何的灶房在这条夹道尽头，门虚掩着，一线热气从门缝里泄出来，带着草木灰和陈米的味。顾砚舟闻见这味，脚下没停。他今天来，为的是交班点名这道旧规矩。按老何前些日子递出来的那半格话，三更一交，当面点三样，门轴、闩、牌，点完各回各屋。规矩是老爷子生前定的，庄里没人敢改。

顾砚舟走到门板前，手掌在门框上按了一按。门框上钉着块木板，记轮值，绰号排行混写，背面被水浸过，字糊了半边。他没去掀牌子，先看牌架。

牌架钉在门里侧，一只粗木托子，托三枚交班用的薄木牌。托子是空的。托底积了层陈灰，中间三道压印还清楚，是牌搁久了压出来的痕。顾砚舟站定，没开口。交班点名的规矩摆着：三样少一样，谁当班谁说话。他不说话，对方就得说话。

风把灯罩里的火苗压了一下。前头那个喉结动了动，开口却是：“门轴，我夜里点的。”他答的是门轴，避开了牌。这一避，等于认了一半。顾砚舟看了他一眼，这人不是不懂规矩，正因为懂，才只答能答的那样。后头那个这时也开口，声音发闷：“闩，我点的。”两个人各答一样，牌，谁都不提。

顾砚舟这才伸手，去掀门框上那块木板。水浸糊的半边掰起来，露出底下两行刻痕，深浅不一。他指尖顺着三更那一格划过去，停住。

“三更，郑大。”

他把这名字念了出来，声音不高，夹道里谁都听得见。前头那个颧骨上一块旧疤抽了一下，没应声。

“郑大。”顾砚舟又叫一遍。这回那人没法不答，“是。”他应了，声音比头一遍低了半分。

按规矩，点到名，要当面把当班的三样点一遍。门轴归点门轴的人点。顾砚舟从门框边让开半步，给他的手腾地方。郑大走过来，抬手，掌根先落在门轴上，顿了一下，指节往里探，横着叩了两下。那两下点得很规矩，跟夜里隔着门缝看见的，一个架势。

顾砚舟看的不是他的手势，是那双手本身。手背上一道半寸长的斜旧痕，从虎口往腕子方向斜挑上去，旧得发白，边缘泛一点红。虎口内侧，一小块旧皮翘着边，像没长齐的口子。同一位置的两样旧伤。夜半探门的那只手，手背正是这道斜痕，虎口正是这块翘皮。四道痕里的头一道，抽牌那一笔斜划，起手虚、行笔匀、收笔挑。收尾那一挑，跟眼前这只手叩门轴的收势，一道不差。门槛内侧那半个鞋尖印、前脚掌外侧的小坑，也都是这双脚落过的。

郑大点完，退回原处，把手收进袖里。收手时袖口往上蹭了半寸，那道旧痕又露了一下，很快盖住。他心里赌的是一件事，顾砚舟照例点名，未必看出别的。他不敢再看顾砚舟，只盯着自己刚点过的门轴，像在验那两下点得正不正。夹道里的风又贴着地皮走了一趟。

顾砚舟站在他半步外，一直没说话。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，让这双手在没有遮挡的地方再做一遍。牌子的事，他一个字没提。郑大自己答门轴、自己按规矩点门轴，旁人看着，够了。

靠着砖台的那个始终没动。他手还拢在袖里，人却比方才矮了半寸。他到班就知道牌架空了，他没声张，此刻更不会声张。郑大答话时，他眼睛钉在自己脚尖上，不敢往顾砚舟那边瞟。

灶房那扇虚掩的门，不知何时敞了半尺。老何站在门槛里，端着一只粗瓷碗，碗里是刚舀的热水，浮着两片陈茶。他没出来，就站在那儿看。顾砚舟点完名，转过身，没往灶房去，往夹道另一端走了两步，脚下踩碎了一层薄冰。身后老何的鞋底在门槛上擦了一下。

老何端着碗走过来，走到顾砚舟身边，把碗递到一半，停住。这是他惯常的半格。顾砚舟看了一眼碗，没接。老何的手又往前送半寸，把碗递满。“喝口热的。”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后门修门轴那笔账，账房修工栏上有。换人的名字，也记在上头。”

顾砚舟接了碗，碗壁的热气顺掌心往上走。他没急着喝，端着看碗里那两片陈茶打转。“三更前，这条道上还走过谁？”他问。

老何没抬头。“天没亮，走夜路的都算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郑大上头还有人。这人是谁，修工栏里没写。”

顾砚舟没再问。他喝了半碗，碗底那两片陈茶沉下去，贴住碗底，像两张压平的叶子。靠着砖台的那个等郑大走远，才慢慢直起腰，把手从袖里抽出来，在砖台上按了一按，像要沾点凉气。他没看顾砚舟，也没看老何。

夹道尽头，东院方向的天色比别处亮一线。郑大的人影已经拐进那道亮光里，袖口在肩上一晃一晃。他那脚步，跟昨夜一样，脚掌虚悬，落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