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擦亮，灶间还没冒烟，老何蹲在灶膛口添柴。锅里半瓢水滚着，白汽贴着灶帘往上爬，凝成水珠往下掉。顾砚舟进来时顺手带上门，没出声。

老何没回头，往灶里塞了根柴，火星子溅出来。翻工账，得赶在账房先生落座前头。他把柴往里推了推，三本册子。门房墙上那本记更次，账房柜底那本记得全，修工栏是第三本，记庄里一应修修补补，换门轴、换闩、换牌，都走它。谁经手，签谁的名。夏里后门换过一副轴。

顾砚舟站在灶门口没有坐下，灶膛的火光在他脸上跳，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，看不出他心里想什么。

三本凑齐，才看得出一个人怎么进的庄、怎么当的差。老何的声音压下去，翻得动就翻，别叫人瞧见你翻哪一页。

你父亲在世，这三本对得上。老何顿了顿，灶膛里啪地爆了个火星，这两年，对不上的地方，多了。顾砚舟没接话，端起灶边的水碗喝了一口，碗底磕在灶台上，转身出了灶间。

账房在西跨院，两扇半旧的木门，门槛踩得凹下一块。里头一股陈纸的霉味，混着磨墨的松烟香和一点旱烟的呛。靠里案上坐着周先生，戴铜边眼镜，指节粗大，写字却细，见顾砚舟进门，他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，起身。

少爷看什么，我取。周先生的声音平。

夏里换轴那几笔。顾砚舟在桌边坐下。

修工栏那本册子落到他手边，纸页发脆，边角卷着。翻到夏里那一栏，后门换轴一副，工料银钱记得整整齐齐，数目一个字不差。顾砚舟的目光落到经手人栏，停在那儿。

那两个字，郑大。

字不丑，跟整页却不是一路。整页是周先生的瘦楷，横平竖直，收笔带个小钩。这两个字发扁，收笔短，往上一挑就没了。他指腹贴着纸面蹭过去，纸起了细绒，旁边一道极浅的刮痕，是从前一个字上刮下去的。墨色比邻里几行黑一分，新压上去的。

数目栏没动，工料、日子、银钱都在原处。经手人栏旁边本该落个小印，那一格空着。

少爷这是要查谁？周先生问。

不查人，看看账。顾砚舟翻着页，没抬眼，后门那副轴换得晚，换完还涩，我想知道是哪一年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