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格写着“十六夜，当值：陈”。旁的墨都是旧的，单单“陈”字末一笔不对。起笔极浅，落下去几乎没带墨，收的时候往下一压，尾端又挑上去半分。旁边那些名字的竖画都收得平，这一竖收得像钩。

他用指甲在纸背上轻刮。墨没透，是后添的。添的那一下笔快，按得重。

起浅，收重，尾端一挑。

跟门轴上那道细痕，一个路数。

他合上上本，放回格里，又取下头那本。下头这本同样的夜历，当然写的是“王”。他把两本里同一格的几个夜对着读了三遍。上本被改的那一笔，恰恰把那一夜，从“王”挪到了“陈”。

也就是那一夜从门里侧下刀留痕的人，名册上本不算数，是后来才添进去的名字。

名册上是三个姓。他想起清源渡口那趟落的名，两个姓对得上，第三个对不上。差的那个，恰是这一夜被添进去的“陈”。他把这一节记下，没往深处推。这一步只到名册，再往前一步，还得有别的落点。

顾砚舟没动笔。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糙纸，把上本那一格的字、格线、那一竖的起收，连纸角压痕的深浅，一笔一笔临下来。临到收笔那处，他手腕特意压了一压，把那个挑复出来。

临完，他把上本原样放回。书脊朝里，页角那道压痕对回原处，不差分毫。他退半步，站远了看两本册子的高低、封皮朝向、上头那本那道新裂的浆缝，都回到他推门进来时那样。

桌上，他把要还的旧契叠好，压在砚台边，做出一副对完账的架势。

出门，他把糙纸折好，压在怀里。

回屋路上，他又绕去后门。门轴上那道痕，他拿糙纸比上去，起笔那处浅，尾端那处挑，连弯的弧度都合。乡下那道残印的收笔，是斜挑；沙面那对方步，是脚掌先落、跟在半空停一停；这道门轴痕，收笔也是斜挑。乡下、沙面、门轴，隔了几十里、差着几个月，手笔却像同一个人在同一天划的。

他把这事搁住，没声张。改册的人是谁，替谁改的，他现在还不知道。声张出去，门里侧那只手就知道被人看见了，这条线断在手里，后头那条大鱼也就钓不上。

他得让那只手以为，没人看见。

院角有人交班。两个当值的从后门那侧过来，一前一后。走在前头那个步子脚掌先落，脚跟在半空停一停才压下。顾砚舟站在墙影里，眼跟着那步走了一段。

像。

可也只到“像”。那名册上三人的名字，他一个也没合过面。试牌那只手，拇指按浅坑、按一按停住再压半分的手势，他是记着的，此刻却认不出落在谁身上。

他没跟上去。

回屋点上灯，他在册上后门页添了一行：上本第九格添笔一处，起浅收重，尾端挑，与门里侧斜划同路。舔完，他把那张糙纸从怀里取出来，对着灯又看了一遍，然后夹进册子，压在墙根那页底下。

纸角露出一线。

他看了一眼，没把它压严。

窗外，西廊那盏灯影，又往他这边挪了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