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醒的时候，屋里的湿气正顺着墙根往上爬。被褥凉透，顾砚舟没点灯，摸黑披衣坐到桌前。

那截糙纸角，他昨夜搁在册底，露出一线，故意不压紧。翻册的人迟早得碰它。他拨开册页。

纸角还在。露出的那一线瞧着跟昨夜差不多，钝角。他摊平册页，指尖在那截纸上按了按。

折角变了，成了尖的。糙纸软，指头一抹就换形，想照原样压回去，压不出原来的角。有人翻过册子，翻完还想让它看着没人动过。

翻页落的是几笔旧账，不要紧。要紧的是翻册这件事本身。

他没急着落笔，合上册子起身走到门口。门槛贴地那道缝里，他昨夜铺过一层裹纸细灰，薄得像没铺。他蹲下去，借着门缝透进来的青光看。

灰面上一个印。鞋尖，朝里。浅浅的，落了又退，来人在门口探过身，膝盖先矮了半截，鞋尖在缝口顶了一下，随即收回去。印子边缘有点乱，第二道没有。

两道痕，落在一夜。

他回身从枕下取出那块无槽木牌。牌角有个指甲掐的浅坑，是他自己做的记号。昨夜他把牌搁在后门边的砖台上，此刻砖台上空了，牌面磨过的地方留着道细划，牌角被抽走时刮出来的，方向从西北斜进东南。

对方把牌带走了。

不是试探，是接招。

三件事并成一条线：翻册、探门槛、抽木牌。同一夜，同一种手路。顾砚舟站在桌前，指腹在桌沿上慢慢蹭了两下。太顺了。顺得像有人特意留给他看的。

天大亮，他去了灶房。

老何蹲在灶口添柴，灶膛的火照着他半张脸，另半张陷在暗里。

“后门昨夜谁当值？”

“三更前是老胡，过了三更是郑大。”老何没回头，“末更盛顺。”

“换班怎么换？”

“当面换。”老何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三更一到，两个人在门下站着，把门轴、闩、牌子一样一样点过去。这是先头那位老管事定下的规矩，交班那一小段，后门是空着的。”

顾砚舟没接话。他听见的，正是这半刻。

老何瞥他一眼，又添半句：“后门上挂着块板子记更次。你要核人，账房柜底那本旧册在，记得比板子全。”

“你上回提过。”

“提过？”老何笑了一下，眼角褶子挤到一处，“岁数大了，记性不济。”

火光一跳，两人都没再说话。老何递半格，留半格，他在掂顾砚舟查到哪一步，再决定钥匙往哪头拧。顾砚舟也一样。这扇门能开多大缝，得看对面先伸手。

“那块牌子，是修门轴时顺手换的？”

“顺手换的。坏牌早扔了。修完还涩，推起来得使劲。”老何又蹲下去添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