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扫,顾砚舟看得真切。范先生右袖口,昨日点验时还叠着一角桑皮纸,浅色,边剪得齐整,露在袖外一指宽。这会儿,那角纸没了。
东西递出去了。
那角桑皮纸的成色、裁口,和他从这柜底截下的半片,是一路的纸。
天擦黑,顾砚舟又踱进账房,说是有册要补个签。
阿芥替他研墨。他不急着写,先走到西墙柜前,随手拉开柜门,像是找什么东西。
柜门一开,光亮照进去,柜底一看便知。
他蹲下,扣起那块活动木板。封签上,那根头发断在翘角边,断口齐整,揭封签的人绷断的,丝自己不会这样断。他把封签轻轻揭起。
昨天压着的地方,空了。
封签底下原还压着一件薄东西,比纸厚些,比布薄些,压了这些年,封签内侧印下一圈灰白的轮廓。这会儿轮廓里只剩封签,东西没了。那圈印子的边缘还新,灰没落匀。
范先生回庄头一件事,就是进这账房,揭封签,取走那件东西,再把封签原样压回。他压得比昨天平,服帖。可那根丝,他看不见。
顾砚舟把那半截断丝拈起来,指腹捻了捻,收进袖里。柜门合上,跟他来时一样轻。
回到房里,他挑亮灯,翻出随身册。
册里夹着半片桑皮纸角,昨日从封签上截的。他取出来,对着灯看纸角上的朱印,再翻到册页上拓的那半枚旧残印。
一分不差。乡下那枚残印,和柜底这枚封签印,同出一手。
他提笔,在“东行”两个字旁边另起一行,添了四个字:柜底被动。
顿了顿,往后翻。后门木牌那件事记在这页:牌背一道反向验痕,正面换了新牌,竖笔左多点一个深点,是对方回的半句话,半符合符。
他盯着这两处,看了很久。东行递话,后门合符,看着是两条道上的事,走的却是一套暗信。话往东递,件从后门取,一进一出,两头都有人接。
顾砚舟把半截断丝压在“东行”那页,合上册子,搁在桌角。上头的手能直接探进柜底,翻了他想翻的册,取了他没见着的东西。范先生不过是个跑腿的,话是他递的,档是他护的,件也是他取的。
真正坐在上头的那个,在清源县的方向,连脸都没露。
那件被取走的东西是什么,这会儿正在往东走。
灯油见了底,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