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把三样东西并排搁在桌上。一撮黄沙泥,用桑皮纸包着,泥色发暗,沾着些盐霜似的白点。一页册子摊开,上头“东行”两个字是他自己添的。还有一张描了方步脚尖印的薄纸,脚尖朝东,脚跟离地半寸。三样东西摆在一处,案面那盏油灯的光跳了跳,把影子往墙上拉长。
他看了有一炷香的工夫。
追渡口是明路。范先生往东走,对方在纸马巷等他合符,两边都亮着半盏灯。谁先扑上去,谁就先把脸凑近火苗。昨儿他没追那记浅印,今儿也不能去清源县。对方在钓他,他得换个塘口下钩,还得让对方以为他还蹲在原来那口塘边。
庄内的旧线还压在箱底。老何。
后晌日头偏西,顾砚舟绕到账房后头的旧库房。门半掩着,推开先闻见一股霉味,旧纸堆得高,潮气从墙根往上爬,砖缝里生了青苔。老何正蹲在廊下拿麻绳捆一摞旧账本,绳结打得松,一捆要绕三圈。廊柱底下积了灰,扫帚靠在一边,扫过的地方露出一道一道砖纹。
“何叔。”顾砚舟在台阶下站定,没上去。
老何抬头,手没停,绳头咬在牙间,含混应了一声。
“这摞是几年前的?”
老何把绳头吐出来,拿手背抹了下嘴。“老爷在时的。再早的烧过一批,剩下的这些,上个月范先生才归拢过。”他说话时眼睛看着账本皮面,不往顾砚舟脸上落。
顾砚舟也没看他脸。“三年前进庄的那两位外客,你还记得么。”
老何捆绳的手慢了半拍。“哪两位。”问得不快不慢。
“南边来的,在庄里住了七日。”
老何把最后一圈绳绕完,打了个结。“记不清了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那几年庄里人来人往,我这把年纪,哪记得住。”
顾砚舟没接话。他低头看那摞账本,最上头一本的封皮角卷着,露出里头夹着的一截草茎,早枯成褐色。他伸手把那截草茎抽出来,捏在指间转了转。草茎脆,一捻就碎一角,粉末落在指腹上。
“旧账房那会儿还管过客的脚力钱。”他说,“进庄的外客,随行的人,脚力都记在杂项里。何叔经手过吧。”
老何的喉结动了一下,没接这个话。
顾砚舟把那截枯草茎放回账本缝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明儿要下雨,廊下的账本挪进去吧。”他转身下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