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没接这话，抬脚跟进去。

那口老柜在账房西墙根，从他记事起就搁在这儿。柜底的漆褪了角，铜扣上一层薄绿的锈。范先生站定柜前，先看了眼旁边装常用册的浅屉，然后才把手搭上柜底的铜扣，停了一息。这停的工夫短，短到几乎不算停。

顾砚舟站在他侧后半步。这个位置，能看清柜门开合的每一寸缝。铜扣咔地弹开，柜门往下落，带出一股旧纸和樟脑混在一起的闷味。上面三层码得齐整，都是寻常账册。范先生的手往下探，摸到底层。

最底一格比上面浅半寸，垫一层活动木板。他掀开半扇，底下压着一册，末页封签翘起一角。册身比上面几层旧，边角起了毛，像被人翻读过不止一遍。

顾砚舟的目光落上那角封签。桑皮纸，中间一枚朱印，只剩左上小半，印边磨得发毛。他没出声。范先生的手悬在册面上，顿了半息，像在等一句什么话。

点验。顾砚舟只说了两个字。

范先生的手停在册面上，没看顾砚舟，只盯着那枚磨了边的封签。两息之后，才把册子递过来。册面没题字，贴着半张窄签，签上墨笔一个字，收笔往下按得极重，跟寻常归档册的签头不是一路。

顾砚舟接过，翻到封签那面。朱印剩下半道竖笔，收尾往里勾，跟他在乡下那间屋里比对过的旧残印，一分不差。他指腹压住签边，指甲轻轻一挑。签角本来就起，一小粒桑皮纸连着印边的红落下来，被他顺手抹进袖口。

范先生看见了。眼皮往下垂一下，手在册面上多留半拍，才收回去。

入柜。顾砚舟把册子递还，声气跟刚还册时一模一样。

范先生接过来，放回底层，木板盖回去，听得见一声轻响。

出账房门时，他右手在袖里把那粒纸角捻平，嵌进随身册最后一页的夹层，另一只手把门轻轻带回去，没看范先生一眼。那一页上，他画个方框，框里点出半枚朱印的轮廓，印角那道竖勾留着不补。旁边压上那半张窄签的样子，签头那个字，描了一道。缺口腾出来，等印的主人自己撞上来。

从账房往偏院，得过西厢外那道抄手游廊。前几日这时辰，西厢窗下总有一股药气，苦里压着一丝甜。今天窗纸垂着，药味淡得几乎闻不出，里头换了两个人压着嗓子说话，一个是庄丁，另一个不是，他听出来了，没听。

廊柱边搁着一只沥药渣的粗陶碗，底子是干的，碗沿上留两道新刮的痕。药是早上就熬完了，滤得干净。顾砚舟脚下一顿，又拾起来往前走。那角窗纸后头，没有人出声。他脚步恢复得不快不慢，跟方才一样。

午前，范先生出了账房。顾砚舟在偏院窗后头看着，他走得比平日快，左手一直拢在袖里，没像平时那么自然地摆臂。过二门时，袖口那角纸露出来一瞬，桑皮纸的青灰，跟账房那封签一个颜色。

顾砚舟没动，看着那个背影出了庄门，往东去。日头底下，那点青灰的袖角晃了一下，就没了。东边官道过去，是清源县的方向。

他低头，翻出随身册最后那页，在那半枚朱印轮廓旁边，添两个字：东行。写完合上册子，搭眼往窗外看。庄门口老槐树底下已经空了，日头斜过屋脊，院墙根坐着一排晒暖的仆役，没一个人往东边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