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庄的土路被晨露泡过,鞋底踩上去发闷。顾砚舟放慢脚步,从怀里摸出随身册,翻到昨夜新添的那一页。
昨夜二更,账房窗纸上映过一道影。腰弯到柜台以下,一只手往柜底伸,抽出一件长方东西,塞进衣襟。影只一瞬,收腰压肩的弧度他记得清楚。
他在页边画道弧线,弧线尽头点个短横。取物,往哪走还不知道,先把这个动作钉住。
范先生这两天走得急,前日在柜台后头弯腰时,左手总往柜底那侧压,人走的时候眼神也绕不开那口老柜。柜底有东西,他早看出来了。留在里头不动,是算准范先生上头压着话,不敢让柜面空太久。
这册旧档,是前日借勾账的由头从范先生手里借出来的。还得当面点验入柜,是账房旧例;三年前改过一回章程,改后的手订本还压在柜台角。范先生按新例行,按旧例也行,全看他当时怎么站。
走过二门时,他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又摆了一遍:借册的理由是勾账,问心无愧。今天来还,一切照旧例走,范先生找不到由头拦。
顾砚舟把册子收回怀里。撬柜会留痕,逼问会惊动上头。范先生自己开柜的那天,最干净。前面庄门口老槐树的影子斜过墙头,天光已经亮透了。
辰时三刻,他进了账房。墨味混着隔夜茶气沉在屋里,范先生正拨算盘,听见脚步,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珠子。
范先生。顾砚舟把昨天借走的那册旧档搁上柜台。还册。
搁着。手没停。
顾砚舟没走。按旧例,归档得当面点验入柜。我借的这册,走三年前那批卷次。
算盘声停了,范先生抬起眼,拇指按在算珠上没挪。顾管事记性好。
记性不好,要扣月钱。
范先生脸上褶子堆起来,笑了一下。旧档借阅归还,按例不入正柜。
那记哪一册?顾砚舟语气没变。
范先生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比刚才长,话到嘴边咽了回去,起身绕过柜台。跟我来。
他绕过柜台的动作比平时慢,打开侧门没马上进去,先站门口看了顾砚舟一眼。这一眼在说:这一步走了,往后不好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