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钱上的斜口，也是两记中间留一道横，记的是“知”字。连，是应“知”。认得，收到了，人在。

他把拓纸折三层贴身收好，墙根上那三枚痕迹一点没动。旧记边上多一枚回敬，多一条连线。三枚并在一处，是这堵墙三年里的笔迹，一年一记，三年三记。头一个是谁，他不知道。他现在知道另一件事：这三年，每年都有人来核这道墙，每年都有人认得这套规矩。

对面常年有人走这条线。

回庄时他绕小路，从西厢外头的廊下过。西厢窗子半掩，一股药气飘出来。前几日苦味压着甜味，今天苦淡了些，甜浮上来，底下还压着一丝凉。熬药的时辰也往前提了，往常申时末，今天申时刚过就起了。他脚步没偏，袖中那张拓纸被指尖又捏出一道新折痕。

推开房门，屋里没人，桌上压着一件东西。

一截旧铜片，巴掌的一半大，卷着边，铜锈刺到骨子里。正面什么字也没有，只有一道斜口刻痕，跟西线墙上那道一个朝向。铜片底下压着半张糙纸，炭条画了个潦草的字，半个，像“入”，又像“山”。

老何今天没露面。

他捏起铜片翻过来看背面，背面无字。铜片跟拓纸并排摆在桌上，斜口对斜口。西线那道是留在墙上的，这道是谁刻的、刻了给谁，老何没说。

他想起老何上回咽回去的那半句。“那回留这道的人，后来……”

铜片握在掌心，比纸上拓的沉。这三年里庄外那些穿灰布短褂的、穿靛蓝短褂的、走方步的，一个个都有手有脚，进得来，出得去。上回老何变色那回，说的从来不是“有没有这个人”，说的是“后来”。铜片正反无字，老何留下的不是名字。

窗外天擦黑。他把铜片上那道斜口映着最后一点天光，跟记在心里的西线旧记比了比，深浅一样，起收一样。老何把铜片压在这里，是指着墙根那道记号的人进了庄以后没出来。

他把铜片收进贴身册子的夹层，跟那三张拓样隔开一层。明天要查的是，当年这庄里，是谁接的这道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