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西边城墙根的潮气先一步渗进鞋面。顾砚舟在一堵塌了半截的猪圈矮墙后头蹲下,把青布短打往砖缝里贴了贴。晨露从墙头枯草上滴下来,砸在后颈,凉的。风从河滩方向刮来,带着烂泥和死鱼混在一处的腥气。
这道墙根,他来过三回。头一回摸位置,二回钓饵,三回看反验。三回都没等到对面露脸。
三年前那道斜口记号还在。他从袖中抽出拓样,指腹把纸面压平。拓样是七十二章在西墙拓下的那枚斜口朝西的反验记号,这回要对的,是三年前留在这堵墙上的那一道。
朝向偏东三分,下沿比上沿浅两指,起手重、收手轻,是顺着手劲划出来的。跟拓样一比,深浅有差,规矩没差。同一手,同一套规矩。
前两回他等的是对面来人咬饵,饵被识破两回,对面还回敬过一枚反验。等不出结果。他昨夜想了一宿,换法子。
回敬。他不再藏,把旧记号的斜口照原样往墙根原位左边半步的干泥上再拓一份,竹片刮平浮土,炭条照着走势重划一道。收笔那一下,手停了停。方向跟三年前那道反着来,这是回礼的规矩。他对着册子里记的旧档房铜钱花式看过三遍,才瞧出这两者用的是同一把规尺。
划完,他退开。离墙根十步有半截断墙,墙后堆着柴垛。他缩进柴垛与断墙的夹缝里,只留一线视线,盯着两枚记号中间那块空墙皮,指头在袖中一息一息掐着时辰。
一个时辰后,巷口进来个穿灰布短褂的人。肩上挎褡裢,步幅匀实,脚跟先落地,不快。走到离墙根还有七八步,脚下一顿。
他今日本是来核墙。这条线上的墙根每旬要过一眼,三年前那道斜口还在,位置没动,深浅没动。头一眼扫过去,跟往常一样。第二眼,瞥见斜口旁边多出一道。
眉先拧起来。他没立刻靠过去,退半步朝巷口两头各看一趟,没人,这才蹲下。那多出来的一道是回礼。头一遍看,看得后颈发紧。三年了,这条线三年没人动过。上一回这墙上多东西,还是三年前那回。他又看一遍,新记的朝向正对着老记的手笔。懂规矩的人才这么画,不懂的,画不反这个向。扶着褡裢带子的指头松了下来。
墙上不能留哑话。他从褡裢侧兜摸出一截细炭,蹲回去,在两枚记号之间的墙皮上落手。笔画慢,从左往右,拉了半寸一道短横,连起来是“知”。他在心里过了一遍,连一道,是旧规里最省应答的那一号。既告诉对面这条线有人还在看,又不吐自己是谁。
炭条收进兜里,他又朝墙上瞧一眼。旧记、短横、新记,三个笔画并排在一堵斑驳的墙皮上,谁路过都当成墙灰,只有认得的才看得出里头搁着一句“收到”。袖口在墙根扫过自己蹲过的地方,起身往柴垛那边瞥了一眼,没看出名堂,顺原路走回去。脚步跟来时一样,不快不慢。
顾砚舟在柴垛后头数到五十息才出来。墙根上三枚痕迹并排,旧记、短横、新记。那条短横把两枚旧记连在一处,像两句话中间点了个逗号。他抽拓纸垫在墙面上,把短横与两枚记号一并拓下,举到日头底下,跟册子里旧档房铜钱的连线暗记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