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顾砚舟就出了偏院。绕西厢过廊,他脚步骤然慢下半拍。药气比昨日更浓一分,方位再往西挪了小半步,煎炉余味压在廊柱根上,散得不匀,一丝一丝往他鼻子里钻。袖里那张旧纸,被指尖捏出了第三道折。
打铜巷的茶摊才支起半边布棚。他要了一碗粗茶,坐拐角条凳,茶碗搁在膝头,不喝。茶是隔夜老叶煮的,涩味压着嗓子眼。对面巷底矮墙后,老何的身形压着墙垛,一只手探在砖缝里,一寸一动,是约定好的报讯手势。
昨夜收点之后,他在这黑漆小门左近另寻了一处砖缝,埋下半枚缺角仿符。断口比原先那半枚窄一线,缺口朝外,位置离门框旧钉眼比取件人动手那处偏开两指。这一手他做了半宿。埋这半枚符,他就是要看它招不招手:招本线的人来碰,说明这处还养着本线的眼;招来本线之外的手,说明这网在取件之外还有别的层级。灯火没敢点,他借着窗缝里一点天光,把断口削成了新的。
日头爬过巷口,打铜巷开始有人走。挑担的、赶驴的、拎菜篮的,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得泛亮。顾砚舟端着茶碗,指腹压着碗沿不动。门前那十七块石板他昨日就数过,靠北两块苔薄,靠南三块缝里积着潮土。今日少了两处他记下的潮痕,多半被早起的摊子压住,他没去补。
第三炷香燃到大半,巷口进来的脚步声乱了一拍。一个灰布裤腿的人进来。他不快,可每一步都一样长。旧布鞋底薄,落地不出声。顾砚舟眼皮没抬,只把茶碗往膝头压了压。那人没往黑漆小门去,走到门口斜对角停住,弯腰,像是在系鞋带。
顾砚舟的茶碗没动。那不是系鞋带。那人起身的那一刻,指尖已经探进了砖缝,稳得像早就量过深浅。
手法跟取件人不同。取件人是食指抵、拇指托,一挑一按,力道急,快得让人来不及细看。这个人慢。他用指甲盖沿符边刮过一道,把符翻过来对着天光。光从断口透过去,他看一眼,又按回原来那指位,掂开,看印子深浅。顾砚舟在心里落一笔:取件是取件的手,验号是验号的手,可收尾都往里带一点,跟取件人在符上按指印那点收势,是同一处出去的。
那人贴符边又看一遍,确认断口发旧,拇指把符轻轻按回原处,留在砖缝里。随后他从袖口抽出一小截暗色炭条,在砖缝边沿压下一道极短的记号。横短竖长,收尾往里勾一点,是查验过后回的一道老规矩。顾砚舟的目光越过碗沿,落在那截炭条上。炭条短,裁得齐整,不是街上买的散货,是从成封的条子里拆下来的。那人收炭条时,指腹在砖面上按了一下,把砖缝里一点浮灰摁平,做完才直起身,走姿与来时一样,一步一尺,往巷口去。
顾砚舟没抬头。眼角余光一直缀着那道背影。旧布鞋,灰布裤腿,右肩略低,走路的时候腰不晃。
这个走姿他见过。不止这辈子见过。
指腹在碗沿上停了半息。他没叫出声,也没起身。那人出巷口,拐过弯,脚步淡下去。
矮墙后头,老何的手没敢再往砖缝里探。那人从巷口进来时,他先看清的就是那双旧布鞋。一步一尺,腰不晃,方步。他心口往下一沉。三年前那批人进庄子,走的也是这个步,进人不吭声,出人不回头。这三年他把这步子压在心底,没跟人提过,今日被这道背影又勾上来。他眼睁睁看着那人从跟前过去,腰上没挂东西,手不甩,跟三年前那几步一个走法。他喉结动了一下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那批人他只认得步子,认不得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