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顾砚舟就坐在偏院门槛上削竹片,膝盖上垫了块旧布接碎屑。屋里没点灯,他借着窗纸透进来的灰光,看竹面上那道痕。
后门板东侧第三道砖缝里那枚竹片仿符,昨夜被动过一角。他伸两指夹出来,竹面上原本画着的那道横压半个圈,边缘多了一圈极浅的毛口,是指腹蹭出来的。揭符的人先把它挑起来,对着光看过,又照原样按回去,按的力道比原先重了一线,把砖缝里积的灰压出了印。
顾砚舟把原符收进袖袋,重新削了一片。新竹片宽窄厚薄照旧,插回原处时,他特意让右下角留出一道斜口。这道口子是他给自己留的记号,下回谁再来揭,指腹一碰就会留印。
日头刚过东墙头,他绕到祠堂后头。老何蹲在井台边添灯油,见他来,手没停,只把油勺在缸口磕了磕。
「今日跟我出去走一趟。」顾砚舟蹲下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油勺磕在缸沿上的第二下没落下去。老何抬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又落回灯盏。半晌,他把勺搁进缸里,站起身,拍了拍膝头的土。
「那条巷。」
「你熟的那条。」
老何没再问。他从墙根取一顶旧毡帽扣上,跟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,翻排水沟出庄时,脚步放得比他还轻。
打铜巷不长,青石板缝里长着湿苔。顾砚舟在巷口茶摊的拐角占了个位子,要一碗最便宜的粗茶,茶碗搁在膝上不动,眼睛只往巷子尽里看。老何拐进巷底那截矮墙后头,那是他从前夜里蹲过的地方,一堵墙、两处拐角,把巷子尽里那扇黑漆小门框得严严实实。
两人各守半边,谁也不说话。巷子里过了三拨人,挑水的、送炭的、挎着食盒赶早班的。日头一寸寸挪过门楣,那扇黑漆小门一直没动,漆皮剥落的门板上连条缝都没开。茶摊老板续了两回水,顾砚舟没喝,第三回他把碗往前推了推,意思是续。
巳时刚过,巷底那截矮墙后头有了动静。老何的手从墙垛上探出来一寸,又缩回去。顾砚舟眼角的余光接住了这一下。
黑漆小门开了。开的是左边那扇,只开一条约莫半尺宽的缝,门后没有光,也没有人探出头来。
先出来一个灰布直裰的中年人,身形瘦长,脸朝着巷外,看不清正脸。他出来时不急着走,在门槛上站定,右脚先落,脚跟沾地,左脚跟上,一步一步,步子迈得一般大,像拿尺子量过。方步。右脚落地的声,比左脚重半拍。
顾砚舟膝上的茶碗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