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进旧档房后那截夹道,柴垛上还挂着夜露。老何蹲在垛根分干湿柴,手背皴裂,分一根看一眼,动作比旁人慢半拍。
顾砚舟在三步外站定,看他分完手里那根松柴,才开口。
「老何,你昨晚看人,看的是脸,还是脚?」
老何的手顿了一下。那根半湿的松柴在指间转了个向,没落垛,横搁在膝上,潮的那头压着裤面,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「看……看脸。」他嗓子眼里刮过一声,「天黑,脸也看不清。」
「昨晚那人进后门,先迈哪只脚?」
夹道那头传来脚步踩碎瓦的响,新庄丁巡到账房后窗底下,停了一停,又走开。顾砚舟余光收着这点动静,嘴上没动。他记着这一停。庄里近来多出两张生面孔,专盯着账房后窗,出了这道院门,身后就未必干净。
「左脚。」老何说。
「你答得比想得快。」
柴垛顶上那根松柴滚下去,磕在青砖上,闷闷一声。老何弯腰去捡,这一弯腰的工夫很长,长到顾砚舟几乎看见他在往肚子里咽一句什么。
等他直起身,脸上已经抹平了。「庄主,我这是老眼。看岔了也是有的。」
顾砚舟不接这一句。他要等的,本来也不是这句。
「右脚外撇,脚跟先落。」他把老何咽回去的那半截替他说出来,「三年前井边那一夜,你蹲墙根,看见的也是这么个人。」
老何的手停在半空,灰往下掉,他像没看见。柴垛的潮味里混着一点隔夜的旱烟,是他昨夜抽到后半夜没散尽的。
「井边……」老何喉咙动了动,「那晚黑。我只当他是个过路的。」他顿住,眼皮往账房那边挑了一下,又落回来,「过不几天,有人进庄,塞过我一包沉东西,让我把那一夜咽下去。」
「谁塞的?」
老何没答。他把手里的柴往垛上一塞,塞得很用力,塞进去半截又抽出来。「庄主,有些路,过路的比住下的还缠人。」
半句,留半句。顾砚舟听进去了,没再往下按。三年压在一句话底下,抽急了,抽出来的是断的。
他转身走了。
回房,换了一身不打眼的青布直裰。出门前,他先绕到后门。
门缝空着。昨夜那枚牌被取牌人换走后,换上的新牌已经收在他案上。他从怀里取出那枚留过反向验痕的饵牌,照原位置扣回门缝,连倾斜的角度都不差分毫。这回他不动它,看还有没有别的手肯回来咬一口。
斜对门那个门洞他绕过去看了一眼,昨夜盯他的影子不在了。柴垛边那个新庄丁倒挪了窝,从前院挪到二门底下,手里捧着一摞账纸,眼睛却一次次往账房后窗上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