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没走正门。他穿过后院角门,贴着墙根折过两条巷子,在街口一处茶摊前站了半盏茶工夫。摊上说书的正讲到兴头上,围了七八个人,笑声里混着茶碗磕桌沿的响,没人往他这边看。身后是干净的。
东大街北头,纸马巷口那两块青石被磨得发亮,一脚踩上去,凉气顺着布鞋底往上蹿。
一进巷,糊纸浆的酸味先撞上来,黏糊糊地糊住半张脸,底下压着一层松烟墨的苦香。两侧尽是纸扎铺子,门口一架一架立着糊好的纸人,白脸黑眼,风从巷里穿过去,一片纸袖子哗啦作响。有一家门口挂着白幡,幡角被夜露浸软,垂着不动,里头的扎纸匠正往一个纸人脸上点眼睛,手腕一顿,那纸人就有了神。
顾砚舟走得慢,脚下夯土昨夜受了潮,一踩一个浅坑。
半圈脚印就在第三间铺子的门槛前。左脚半步,右脚压上,脚跟那点圆印子比别处深。七八个印子,一圈压着一圈,一直压到巷子尽头。
尽头那间铺子关着门。门板黢黑,上门框偏下一块地方,被人用白粉画了个记号:一道横,横底下压着半个圈。白粉是新画的,潮气还没吃进去,边沿发亮。
顾砚舟退到斜对门墙根的暗影里,没近前。
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巷口进来一个人,中等身量,右脚外撇,脚跟先落,走到那扇黑门前站定,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。门裂开条缝,里头伸出一只手。那人从袖里摸出一小团东西,连着什么硬的,递了进去。那只手接住,缩回,前后不到两息。牌从一个人的手里,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。
顾砚舟没动。跑腿的昨夜已经见过一回,眼下这一步,落在铺面里头。
又过了半晌,那扇黑门开了一道,一个人侧身出来,伸脚把门槛边一摊碎纸屑踢到墙角。身量比方才那人高半头,走的是方步,一脚一脚踩得极稳。他背对着巷口,顾砚舟只看得见那半张背影:肩背收得紧,颈后发际修得齐整。
这背影在哪儿见过。像隔着一层雾,越想抓,越散。
那人踢完,退回门里,黑门合上。巷子又静下来。
顾砚舟的脚步钉在原地,没追。追急了,线就断了。他低头,就着斜对门那点微光,从怀里摸出半张裁剩的旧纸,用指甲把门框上那道记号照着描了下来。
回庄时天擦黑,他还是走角门。一进院,先闻见西厢那边的药气。
这一剂又换了一层。苦味退得几乎闻不见,甜里却透出一丝凉,像薄荷压在底下,方位也从昨夜那处往西挪了半尺。第五剂了。熬药的人,手上那方子,像是改过。
顾砚舟的脚步没往那边偏一下。
进屋点灯。案上那几枚木牌还摞在原处。他把描回来的纸摊开,同它们并在一处,一道压着案角那点青砂土痕,昨天没扫,今天也没扫。
灯芯爆了一下,光影在纸上挪过去。他想起巷子里那道沉肩的背影,想起门缝里那只接东西的手。两样都记下了,两样都还缺一个名字。
他研开一点墨,提笔,想把那道记号照着抄进随身的册子。笔尖悬在纸上头,落不下去。
那半个圈,横底下孤零零地兜着,像画它的人画到一半,停了手。
他盯着看,自己的手也停在了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