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上摊着两片纸。
左边是范先生塞的那半页旧纸,右边是他从三年前名册那栏撕下的一角残页。两片都不大,压在青砖底下,窗缝进来的风一过,纸角便轻轻打卷。
顾砚舟把灯挪近,先看帘纹。帘纹是纸在竹帘上脱模留下的细横纹,一道一道,疏密不等。半页纸上的横纹宽窄,跟名册残页那片差不多,中间有一处跳纹,两片都跳在同一个位置。他的指腹顺着跳纹压过去,压到撕口上。
撕口最要紧。名册那栏被撕去半页,缺口斜着往下,上下不齐,撕的人手是往右下使的劲。半页纸的毛边正合这道斜口,往上三个小豁,往下两个,对得严丝合缝。
顾砚舟把两片纸并到灯前。缝对上了,这就是一张纸拆下来的两半。
他坐回椅上,后背抵着椅背。三年前那本名册,有人拆过页,一页拆成两半,一半还夹在范先生的旧册里,另一半不知去向。他手上这片只是名册那栏的半张,剩下那半张还在别处。
他把半页纸翻过来。背面也有一道折痕,是纸还是整张时折下的,折口压得深。名册残页这一角没有这道痕,盖在另外那半张上。拆册的人是从折缝里下的手,那会儿册子已经翻得很熟、折得很旧。
他把残页放回,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拆得这么利索,手熟。三年前册子还压在前院册房,能这么从容翻它、拆它的人不多。
过了晌午,顾砚舟往前院去。走廊拐角,范先生端着一摞旧册迎面走来。两人错身,范先生脚下慢了半拍。
“东头那几本,虫蛀得深。”范先生把册子往上托了托,眼睛没抬,“底页都酥了。”
顾砚舟停了步,侧身让路。范先生却没走,声音压下去:“前些年管这些册子的,手底下细,页边压得平。后来那人不在了。往后再补的,一笔一笔照着描,描得糙。”
他说完,像想起什么,把册子抱紧,从顾砚舟身边过去,径直出了廊子。
顾砚舟站在原地。范先生说的是册子,没说的是那只手。三年前在井边蹲过、又在职名表上落过名的那只手,如今不在了。账还在一页页往下写,换了人再续。范先生递了半句话,人没靠过来,门也没进。
傍晚,他把老何叫到偏院角门。话很短:落更后巷里若有人来,你不用拦,看清他往哪儿去就行,别的不用管。
老何应得爽快。前院欠着他两个月月钱,顾砚舟没许过他什么,只在那张按了手印的旧纸压着他的时候,没往下逼。可三年前井边那一夜,他也蹲过墙根,见着一个人。那人走路的模样他记到如今,右脚往外一撇,脚跟先落地,一步像在地上划半个圈。这半句他压了三年,没对谁讲过。今晚顾砚舟让他看人,这半句更不能出口。
落更的梆子敲过三下,巷子里静得只剩墙角滴水。顾砚舟蹲在斜对门那家门洞里,后腰靠着木门,门板的潮气透进衣裳。隔着半条巷子,偏院后门那道门缝看得清清楚楚。
二更将尽,巷口有了脚步。
来人脚步不快,走一步,脚底在地上轻拖一下。他不直奔后门,先往巷里走了两步,停下,像在听。停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才折回来,走到后门前。
他弯腰去取门缝里的牌。动作生疏,右手两指探进去,探了两回才摸到牌边,往外一抽,木牌在门框上磕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