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先生去后面翻。旧档更陈,翻找好一会儿,才抽出一册黄皮名册,边角起毛,纸页脆得翻动带响。他抱名册的手有点抖,往案上放的时候,册子磕了一下桌沿。
名册摊开。顾砚舟翻到三年前那一栏,司账名下,一行职名后头缀着姓。他把封皮残印旁小字的抄记展开,与祠堂册房拓下的残笔并在一处,两下一比。起笔轻,中段顿,收笔往右勾。名册上那一行,走的是同一路。三处笔迹,并成一条线。
这步明棋落下去,谁心里有鬼,谁就得先动。
顾砚舟指尖点在那行字上,没出声。范先生凑过来看,“这……这像是陆,”话没说完,谭先生那边算盘又响起来,珠子一下接一下。
顾砚舟按住名册右下角。那一页边儿被人撕过,三年前那栏靠后一行缺了半截,只剩个残字,笔画压在纸缘上,收尾往右勾。和残印旁小字,还是同一只手。
谭先生起身走过来,隔着半张桌子看那一页,看得很慢。看完,他没碰名册。“顾先生核账,怎么核到人头上来了。”
“账上的手,我总想知道是谁。”顾砚舟把拓本收起来。
谭先生笑了笑,那笑没到眼睛。“庄里老人多,笔迹换手,是常有的事。”
“常有的事,就不怕让人看。”顾砚舟回他。
两人隔案对了一眼。范先生夹在中间,头半低着,手指卷着账页边,卷出一道白痕。旧档被翻到底,最坐不住的是他。
午后回到偏院,顾砚舟把职名表上那一栏重新抄了一份,连撕口缺字的形状都描下来。抄完,他把抄件和拓本、井底旧纸归到一处,压到案角那道青砂土痕旁边。
他拿起拓本,对着灯看。三处收笔的勾,弯的弧度一样,顿笔的位置也差不到一分。同一只手,写了三年的账。
那个姓,他认得半个多月了。册房第四册上是它,账房封皮残字是它,今儿的职名表上又是它。谭先生那句“三年前也有人摸过这条线,摸到的人不在了”,今天落到名册上,三年前那一栏的残字,正是同一个人。
他没追。抄件压在土痕边上,一角翘起来,被他用镇纸压平。日头偏西,前院翻勺声起来又低下去,他坐着没动,眼睛落在案角那道青砂土痕上。
入夜,后门木牌响了一下。他起身去取,牌面朝下扣在门缝里,翻过来,上头刻着一横一竖。他把牌捏在指间,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