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院的天光是灰白的,檐角挂着昨夜没散尽的潮气。顾砚舟在案前坐了小半个时辰,把三样东西一件件摆开:祠堂册房拓下的半张残笔,井壁松砖里取出的旧纸,还有他自己抄的账房封皮残印旁小字。
拓本纸背还沾着册房的浮灰,旧纸一角卷着,云头纹朱印缺了第三道卷。
案角那道青砂土痕还在。昨儿井沿的红土蹭在指腹上,搓了半宿,到底留下一道浅印。
三样东西,一条线。同方一枚云头纹朱印,至少盖过祠堂簿册、账房旧档、井底旧纸三处。印能对上,写字的手却不止一只。他起身把窗推开一条缝,院里的蒿草味混着潮气涌进来,凉丝丝的。井线断了,暗记被人翻过,断砖底下那道斜口划痕,是另一只手添的。夜路走不通,就把路摆到明处。他今天要办的,是去前院核一笔月例药账。
辰时末,前院管事房。管庄内月例出入的屋子朝东,窗纸新换过,比偏院亮堂。顾砚舟推门进去,谭先生正俯身在案上对旧账,抬眼看他。屋角坐着个戴旧缎帽的老人,管前院流水账,姓范。
“顾先生来了。”谭先生把账合上,指尖在封皮上压了压,“什么风把你吹过来。”
“廿三那月的月例药账,灶房后角门有一担药进出对不上。”顾砚舟走到案边,“来核一核,省得下月再翻。”
谭先生唔了一声,没拦,朝范先生抬了抬下巴。范先生起身,从后架上抱下摞簿册,封皮落着灰,搁在桌上闷响一声。谭先生拨着算盘,眼没离开账页,可那算盘珠子比平时慢,一颗一颗捻着,像是也在听顾砚舟翻到哪一页。
顾砚舟翻开簿册。月例药账的经手栏写得密,一条条往下捋。翻到廿三那几页,他手指顿了一下。温家那几味药的进出栏后头,缀着个不显眼的经手名字,是平时打杂跑腿的杂役,字写得歪,像是临时抓来填的。
他没多看,往下核。翻过两页,经手栏上另一笔字让他停了手。起笔轻,中段顿得实,收笔往右回勾。这一路字,和账房旧档封皮残印旁的小字,一模一样。他把这一栏在心里记下,面上没动。
核到一半,他搁下笔。“范先生,三年前庄内的人事,有名录吗。”
范先生一愣。“职名表?那收在旧档里。”
“核账也核人。”顾砚舟说得随意,“经手栏换了手,笔迹对不上。我想看看三年前这个位子上坐的是谁。”
谭先生的算盘停了一瞬。他抬头,在顾砚舟脸上看了两眼,又落回那本旧账的封皮。他没说话。
核药账用不着调三年前的人名录。顾砚舟要看的是账上的手,谭先生心里门儿清。这一手摆在明处,他拦不住,也不能拦。拦,就是自己往灯下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