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那层薄霜落在偏院通前院的青砖上。顾砚舟从西侧夹道绕过去，没走正门那条道。砖面人字缝里泛着潮，脚底发凉，走两步能听见砖下返上来的空响。

灶房的早烟从东边墙头漫过来，被西北风压着，烟色淡，往东南斜。他站了站，看那烟的走向。

公事名分是前一晚备下的。他跟偏房杂役交代，说廿三那日灶房从后角门进过一担东西，账上挂单没销，他去前院核一核。这话半真，那担东西确实没在账上落干净。

夹道尽头，影壁后头有个挑水的身影一晃。他看了一眼，没听。

前院门口的扫院声一下一下，顾砚舟进去，那下人抬头瞄他一眼，又低头扫他的。

管事房在前院东侧，两间通着，一间堆挂单，一间坐人。掌事的不在，只余一个抄单的小厮守着。顾砚舟说明来意，小厮从架子上搬出挂单底簿。

厚厚一册，麻线穿订，页角磨得起毛。

他翻到廿三日那一页。灶房进物栏底下草草记着一行：后角门进柴担一副，归灶房杂物。经手一栏写着三个字，管事房。

顾砚舟的指腹压在那三个字上头。同一页前后的经手，都是一笔画到底的硬笔，收尾带钩。这三个字另是一种手，起笔轻，中段顿了一下，收尾往回勾了半笔。

这半笔的勾他见过。账房旧档封皮那道残印边上，有一行小字能跟这个接上。

他把页码记下，把底簿推回原位。小厮问：「少爷还要看别的？」他只说：「灶房那栏看过了。」语气平得像顺手一问。

账房在里院西头。顾砚舟到的时候，谭先生正坐在窗下核账，算盘珠子落得慢，一颗一颗。

他没等人通传，直接进门。

谭先生抬头，见是他，指间那颗珠子压在半档，没往下拨。

「少爷。」他说，「上回对账，还有没对完的？」

顾砚舟没接他这话，回头看了眼门口。

门边站着个杂役打扮的人，四十上下，搓着手，衣襟上沾着灶灰。是守夜人。他今日换了件干净些的半长褂，袖口还是短，露出手腕。进账房的时候，脚步放得极轻，像踩在别人的地界上。

谭先生的目光在守夜人身上过了一遍。

顾砚舟走到案前，把底簿上那三个字说给谭先生听：「廿三那天，灶房后角门进的那担东西，经手栏写的是管事房。」

谭先生没动。

「那一日管事房不该记这一笔。」顾砚舟说，「后角门的夜值，是账房排的班。谁支得动人，谁记的账，先生比我清楚。」

谭先生这才搁下笔，搁得很正。

「少爷这话，我听不明白。」

顾砚舟不接他的推，转脸对守夜人：「你那晚听见的，原样说一遍。」

守夜人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怕的正在这里。当众认了这句话，等于把自己的名字摆到前院案上，往后夜里更睡不着。管事房的人记不记他，账房的人记不记他，他一概不知。

可顾砚舟方才说的只是「原样说一遍」，没多压一分。

守夜人捏着袖口的那只手松开了，指尖在衣襟上蹭了一下。

「那天夜里，」守夜人的嗓子有点哑，「来了个穿青布衫的，说是管事房支的，后角门进来一担东西，让我去搭把手。我问有没有条子，他说管事房办事不走条子，让我快去。我就去了。」

顾砚舟问：「他原话怎么说的？」

守夜人想了想：「他说，管事房支的，后角门来一担货，你去帮着抬一抬。」

「走的哪条道？」

「后角门进来，过偏院，到灶房。偏院那段他不让我跟，说他在后头扛担子，让我先去灶房门口候着。」

谭先生这时候开口了：「夜值支人，庄里的老规矩。管事房向来有用人的名分，不必条子。这一条，少爷该知道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顾砚舟说，「所以这条规矩，谁都能用。」

谭先生手指在笔杆上敲了一下，很轻。

顾砚舟接着往下说：「那担东西进灶房没落账。廿三那页经手栏那三个字，笔迹不是管事房任何一个人的手。这一笔，跟先生账房旧档封皮残印旁那行小字，是同一路走势——起笔轻，中段一顿，收笔往回带。」

「写的是一路，撕的也是一路。井底那张纸的断口，右手往下扯，撕口不补，跟旧信腰上那道撕口一样，毛边也同向。封皮旁的残字，底簿经手栏的笔，井底纸的断口，灶房那一担，四样凑在一处，做的是同一只手的活。」

谭先生的呼吸没乱，往椅背上靠了靠，看着顾砚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