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院的灯芯剪到只剩半寸,火头缩在芯根里,压着一线黄。顾砚舟坐在桌边裁纸,裁刀压在竹尺上,一下一下,纸边齐得像刀口。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带潮气,把灯苗往西吹偏,他抬手挡了一下。
他要做一处暗记。纸选薄的,折痕要浅,压的东西得轻。压重了,碰过的人一眼看出来;压轻了,风一过就没了踪影。
留记,不放饵。放饵是把人往窝里引,引来的手缩得快,缩回去就再摸不着;留记只验有没有人来碰过窝。这两样差着一步棋,他谋的是后面那一步。
前院账房缺的那一册,他这两日没再动。直追会惊动藏东西的那只手。井线是他眼下还能亲手碰、成本又最低的地方。
他裁出巴掌大一块,对折成三角,折角冲东,拿指腹在砖棱上蹭了蹭,把嵌在缝口的一粒细沙按平。桌角压着温枕雨上回夹在包袱里的旧纸料,颜色浅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他抽出来,垫在记纸底下,指尖碰到那层毛边,停了一瞬,把纸推回屉子,合上。灯花轻轻爆了一声。
后窗响了两下,是鞋底蹭在砖地上的声音。他把灯吹了。
守夜人从灶房那头过来,身上带着余火的味,旧皮袄的领子油腥气重,手心里攒着一小团油纸,裹着两块冷饽饽。他站在门槛外没进来,脚尖在门槛上蹭了蹭,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,确认灯灭着,才开口。
“少爷,今儿进黑头里,前院来了个人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说后门到了一担东西,让我去搭把手,帮着抬进灶房。”
顾砚舟没接话,站在门里的暗处。
“我去了。”守夜人咽了口唾沫,“担子不沉,接的人是外头雇的脚夫,脸生。抬完我就回来了,路上瞧见偏院这边灯亮过一阵。我没走近,绕了半圈回的屋。”
“来的人,谁差的?”
“穿青布衫的,张口就是上头的话。”守夜人顿了顿,眉头拧起来,“他不报名姓,我也不认得。可他使的名头,是管事房。”
顾砚舟在暗里站着,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。管事房调得动偏院的杂役,可管事房的杂役,脸他都认过。名头可以是假的,能张口使这个名头的人,却不是随便哪个。
“廿三那回呢?”他问。
守夜人的肩膀动了一下。“也是他头回来。让我去后角门看火烛,说灶上怕走水。”他抬起头,声音里带着一点被烫过的味,“前后两回,都赶着我守偏院的时候。少爷,我琢磨了一路,这活儿来得不是时候。早不来晚不来,我人在这儿它就来了,我是不是叫谁拿去当了挡箭牌?”
这话问出来,他自己先把自己摆到了明处。顾砚舟看了他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