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顾砚舟已经醒了第三回。灯还留着,两条纸并排搁在案上:一条是井里捞上来的旧纸断口,一条是祠堂第四册拓下来的那半行残笔——执印人职名被刀刮剩的三两笔,连夜描下的残印形状另记在纸角。断口对断口,接得上;云头第三道卷那道弧,比井里那半枚多出半圈。多出来的半拳,握在别人手里。
他昨夜想的是另一件事。谭先生登门送米糕,袖口沾着册房浮灰,进门时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,按的位置正好对得上册房那扇门的门轴高度。这人进过册房。一个账房掌柜进册房,本算不得异常。异常的是他为什么要多提一句“册页边上有小字”。
顾砚舟把两张纸收进夹层,中间隔一层布。今日要办的事他想定当了:不进册房,改去前院账房,对账。
偏院的月例账本一直搁在他这儿,名目现成,谁也挑不出错处。他迟迟没动,是怕打草惊蛇。账房这条线如今明摆在台面上,谭先生自己走出来,再隔着一扇窗看,看不出更多。得贴身试一次。
天擦亮,他叫来守夜人,递过两枚铜板。
“今日别离偏院太远。厢房这头有人探头,你记下拢共来几拨。”
守夜人接钱的手缩了一下,眼神往旁边溜。顾砚舟盯着他没说话,那人撑不住,先开口:“昨儿个前院来过生客,送炭的,在院门口跟谭掌柜说了两句。”
顾砚舟嗯了一声,把这话记下。
从偏院到前院要穿两道夹墙。越往里走,人声越密。先听见算盘响,一颗一颗,压着节拍;接着是柴火味,混着一点新墨的香。偏院阴冷,前院廊下烧着火盆,晾着一串干辣椒,红得发暗。账房门槛被踩得发亮,凹下去一层。
顾砚舟在门槛外站了一步,把屋里扫了一遍。案上一只铜镇纸压着摊开的账册,砚里墨没干透。靠墙立着木架,架上码着旧档,一册一册拿蓝布包着,包得齐整。
“三少爷今日得空。”谭先生从案后起身,搁下笔,脸上挂着笑。这笑跟他送米糕那晚一个样,看不出深浅。
“偏院月例,跟账上对一对。”
“该对。”谭先生翻出一册,推过来。
顾砚舟看他的手。虎口一道新茧,握笔磨出来的位置比寻常抄书人偏上一些——像是惯使刀或凿的手,新近才握了笔。袖口干净,一丝灰没有。昨天那点浮尘,洗掉了。
谭先生也在看他,看的是他为什么挑今天来。
“上月柴炭比前月多出两成。”顾砚舟指着账上一行,“灶上有数。”
“入冬了,火盆添了两处。”谭先生答得顺,顺得没有停顿。
顾砚舟又指两处,谭先生都对得上。对到第四笔,顾砚舟停了停,谭先生先开了口:“少爷昨夜灯亮得晚。丑时我起来,偏院那头还见着光。”
这话是反手,是他。
顾砚舟眼皮没抬:“账上的数对不齐,睡不着。”
“少爷较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