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较真才不出错。”
两人各自把话收回去。对到第六笔,顾砚舟把笔搁下,目光往木架上挪了挪:“架上那些旧账,能查么。”
“三年以前的,压着没用。”谭先生起身,“少爷要查哪一笔。”
“入账出账对不上的。”
谭先生走到木架前,抽出一册递过来,还是蓝布包着。顾砚舟没急着接,眼睛先落在封皮上。
封皮右下角,一方云头朱印。云头第三道卷那道弧,跟拓本上多出来的半圈,一寸不差。印的另一边被人沿着边裁掉了,只剩半个,压在布面起毛的角上。断口齐整,是新刀口——裁得急,边角还带着一点没压平的毛茬。
顾砚舟的指头在袖子里蜷了一下。
他接过册子,翻两页。蓝格纸,账房多人笔迹。他没细看,合上递回去。这一册不是他要找的,多翻一页都算留手印。
谭先生把册子放回架上,位置偏了半寸。
偏这半寸,顾砚舟看清了架上的缺口。蓝布册子挨排码着,中间空出一格,灰落在空档底板上,积了一层——落尘的边缘齐整,边角那道灰脊没断口,不是近日才抽的,抽走的有日子了,那层灰才落得这么匀。
谭先生进过病房。册页旁注。账房旧档上另半枚云头印。三样东西,到这一眼,并到了一处。
“改日再核。”顾砚舟把账本合上,起身。
“少爷慢走。”谭先生跟在他半步后。
跨出门槛那一下,身后嗒的一声,是抽屉合回框里。
顾砚舟脚步没停。走出七八步,他才回头。
谭先生站在门槛里头,一只手还搭在抽屉柜面上,冲他点了点头。那个抽屉的铜环,还在轻轻晃。
回到偏院,守夜人迎上来报:今日前院来了一拨送炭的,一拨查灶的,都在院门口站过。另有一个穿青布衫的,没进门,在墙根底下站了小半刻。
顾砚舟听完没言语。他把夹层里那两张纸又取出来,摊在灯下,对着拓本上那道弧看了很久。
架子上那一格空档的灰边是齐的,抽走那册的人下过手,又不慌。封皮上留半枚印给他看,缺的那一格却不给他看。
给看的和藏起来的,各是一只手。
他把两条纸收回夹层,中间那层布理平,压到底下。窗外日头爬到檐角,前院那边翻勺声响起来。他坐在案边没动,就那么听着。天光一点一点亮,偏院还是冷的。